从京西大营回到自家书房,沐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立刻处理那些堆积的文书,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轻响。
直到那熟悉的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响起,规律的节奏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沐柳凝神的眼眸才微微一动。
“进来吧。”
门被无声地推开,沐盛的身影悄然而入,反手又将门扉掩好。
“大人,小的回来了。”
“嗯。”沐柳指了指一旁的圆凳,“坐下,慢慢说。”
沐盛谢过:“大人料事如神。京西大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上几分。”
沐柳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平静,“说说看。”
沐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正如大人所料。李总管前去传陛下口谕后,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营门打开,便有数辆以油布覆盖的辎重大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营中。”
沐柳唇角微扬:“那我和齐尚书离开之后呢?”
“大人与齐尚书离开后,相隔时间也差不多,”沐盛继续道,“又有车辆驶出,看规制和辙痕,与进去时相似。小的暗中尾随了一段,看其去向,应是往京南、京东几处大营的方向去了。”
沐柳听到此处,轻轻笑了一声:“上面装的,是甲胄军械吧?拆了东墙补西墙,玩得一手好挪腾。郭家兄弟这头脑,不去经商做个富家翁,真是屈才了。”
沐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人,他们如此明目张胆,我们是否……”
沐柳抬起一只手。
“先放一放。”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番敲山震虎,该点的已经点明了,该吓的也已经吓住了。至少这段时日,他们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屋宇,看到更远的地方:“正如你所言水很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动不如一静,且让他们再逍遥几日。”
“是,小的明白了。”
沐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沐盛的脸上,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决断,也有深深的期许。她沉默了片刻,对着门外提高了些许声音:“管家。”
沐成应声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我内室,将床边柜中那个蓝布包裹取来。”沐柳吩咐道。
沐成先是一愣,目光飞快地在沐柳和沐盛之间扫了一下,但立刻收敛,恭声应道:“是。”随即退了出去。
不多时,沐成捧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用靛蓝色粗布妥帖包裹的方形物件走了回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沐柳看着沐盛,缓缓开口:“沐盛啊,我们主仆……恐怕要暂时分别一段时日了。”
“大人!”沐盛如遭雷击,猛地从凳子上滑跪在地,额头触地,“小的……小的不知做错了何事,竟惹得大人要驱逐小的!若是小的愚钝,办砸了差事,请大人尽管家法处置,小的绝无怨言!只求大人不要赶小的走!”
沐柳连忙起身绕出书案,亲手将沐盛扶起。
“沐盛,快起来。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她温言道,“你是我最信重的心腹臂膀,办事沉稳机警,这些年替我分忧解难无数,我怎会因些许错处便赶你走?”
沐盛仍是迷惑不解:“那大人为何……”
沐柳拉着他重新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沐盛,我思来想去,此次矿税之议之所以势在必行,根子还是落在国库空虚,尤其是江南赋税。陛下以此为柄,我们无从反驳。如今矿税重启已是定局,难以挽回。当务之急,莫过于釜底抽薪,尽快将江南税赋的烂账理清。”
沐盛凝神听着,缓缓点头。
“此事关乎国本,亦关乎我们能否从这矿税的泥潭中脱身,我必须亲自前往江南督办,方可竟全功。”沐柳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然而,矿税章程初定,千头万绪,此刻根本无法脱身离京。可江南之事,刻不容缓。”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沐盛:“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先行一步,潜入江南,暗中查访,摸清底细,为后续雷霆手段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但是大人,”沐盛的声音带着急切与不舍,“大人身边能人众多,耳目甚广,何不派遣他们?小的……小的实在不愿与大人分离。”
“沐盛,”沐柳打断他,“此番二皇子能精心设局,引我入彀,足见其耳目之灵通。我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僚属、探子,只怕一动,便会落入他人眼中。唯独你——”
她顿了顿,:“你虽长随我左右,但向来隐于幕后,不涉明面公务,不在官场名录。且你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又对我绝对忠心。此事关乎重大,除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沐盛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泛红。他不再犹豫,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蓝色包裹。
“大人信重,沐盛万死难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江南之事,小的必定竭尽全力!只是……万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沐盛……”沐柳侧过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用指尖拭过眼角,“江南路远,世情复杂,你更需处处小心。记住,事若不可为,或遇险阻,立即撤回,保全自身为上。”
沐盛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包裹,退后三步,向着沐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久久方直起身。
……
翌日,大朝。
宣政殿内,百官按序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御座之上,冷帝的气色倒显得颇好,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缓缓开口:“众卿家,自前日议定重启东竭道矿税以来,朕览各方奏陈,献计献策者甚众,条陈利弊者亦多。诸位爱卿忧心国事,踊跃建言,朕心甚慰。”
他话锋微微一转:“然,朕思之再三,东竭道关乎百万生灵生计,北境匈奴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矿税新启,千头万绪,若无一位重臣亲临坐镇,朕终究难以安心。今日,便议一议这总领东竭道矿税事务的人选。太子,”
他的目光转向御座之侧侍立的冷云凭,“你已参预政务多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朕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冷云凭闻言,从容出列,躬身行礼:“父皇明鉴。儿臣愚见,矿税之推行,首重‘统筹’二字。民心得安,地方得稳,方是长久之道。故总领此事者,需深谙权衡之术,既懂度量分寸,又需明晓地方民情,善于安抚疏导,防患于未然。此非寻常干吏所能胜任。”
“嗯,太子此言,颇有见识。”冷帝微微颔首,随即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冷云凭再拜:“儿臣斗胆举荐——工部侍郎袁逢袁大人。袁大人早年曾任职户部,通晓钱粮度支;后转任工部,成为李尚书得力臂助,熟知工程营造、矿冶开采之事。且袁大人为官多年,处事老成持重,沉稳干练。其必能不负父皇重托,为朝廷开源固本。”
冷帝听罢,未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丹陛下黑压压的百官:“诸位爱卿,太子举荐袁逢,尔等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御史队列中,一人昂然出列,正是叶飞扬。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声音朗朗,:“陛下!臣有异议!”
冷云凭脸上的和煦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平和:“叶大人有何高见?但讲无妨。”
“太子殿下,臣直言,恐有冒犯,然事关重大,不敢不言!”叶飞扬转向御座,“陛下明鉴!矿税之事,攸关国本民心,主事者首重‘大公无私’、‘任人唯贤’八字!袁大人是否堪当此任,臣深表疑虑!”
袁逢忍不住出列辩驳:“叶大人!朝堂之上,岂可无凭无据,妄加指责?”
“袁大人稍安勿躁!”叶飞扬并不看他,目光灼灼,继续道,“陛下,臣绝非信口雌黄!昔年京城兰陵寺侵占民田、强买强卖一案,工部多位官员牵涉其中;去岁内府司私售宫中器皿案,工部亦有官员暗中勾连,中饱私囊!内部吏治不清,如何能将关朝廷岁计之大任,轻付于此?”
袁逢面皮涨红,急声道:“叶大人!工部衙门广大,人员众多,或有宵小之辈利欲熏心,触犯律法,本官亦同感痛心疾首!然几次案件查处,皆有定论,未涉及工部根本!难道如今御史台风闻即可奏事,无需实证,便可随意攀扯朝廷大员了吗?”
叶飞扬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笑一声:“袁大人所言极是!风闻奏事乃御史之责,然定案定罪,确需如山铁证!巧得很,前番几案,臣总觉尚有疑点未明,线索未绝,故已再次恳请陛下,允臣继续彻查!如今,恰有些许新的发现与证据入手……”
他故意停顿:“今日既然议及’,那是否需要臣即刻将手中掌握之新证,在此朝会之上,面呈陛下,恭请陛下圣心独断,看看工部,是否伤及根本?!”
“叶飞扬!你……你血口喷人!”袁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飞扬。
“好了!”御座之上,冷帝的声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朝堂议事,各抒己见即可,不必做无谓争执。飞扬,”
他看向叶飞扬,语气缓和了些,“你监察风宪,恪尽职守,朕心知晓。然大公无私亦需分个轻重缓急。矿税人选,关乎朝廷大计,当下需议定的是统领之人。旧案疑点,可容后再查。众卿,可还有其他人选举荐?”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一个清朗而略显低沉的声音,从皇子班列中缓缓响起:
“父皇,儿臣愚钝,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冷云澈出列行礼。
冷帝抬了抬手:“今日既广开言路,二郎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谢父皇。”冷云澈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回御座,“儿臣思忖,东竭道矿税,干系重大,非比寻常政务。总领此事者,不仅要能力出众,更需全然领会父皇推行此策的深谋远虑、良苦用心,方能因地制宜,忠实地执行父皇的旨意。”
他略作停顿,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儿臣以为,普天之下,最能体会父皇苦心,最与父皇同心同德者,莫过于皇室至亲,父子一体。因此……”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殿中几乎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冷云澈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提高了些许,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儿臣斗胆举荐——由太子殿下,亲自前往东竭道,总领矿税一切事宜!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身份尊崇,足可震慑地方;参与政务多年,经验丰富,必能统筹全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御座之上,冷帝他怔了一瞬,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含义莫测的笑容,缓缓颔首:
“皇子总领……嗯,二郎此议,倒是别出心裁,颇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