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小组讨论会，四教307室。午后三点。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发言的王哲刚用一个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例子，解释完博弈论中的某个经典模型。
“所以，关键在于信息的不对称和重复博弈建立的信任……”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咳。”坐在对面的陈锋身体前倾，手指关节在桌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博弈论与经济行为》，书脊挺括，封面在光线下反射出崭新的、毫无磨损的油亮光泽。
“王哲，”陈锋语气平稳，但眉梢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我们是在做学术讨论，不是在‘讲故事’，或者说……市井轶事调研？”他刻意放缓了“讲故事”三个字的读音，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组员，似乎在寻求认同。“如果理论深度的呈现，只能依赖这种层次的案例来支撑，那我认为讨论的基础就很成问题了。我建议，不如先回去把谢林、奥曼这些人的原著读通、读透，再来谈应用和延伸。否则，只是空中楼阁。”
桌边瞬间安静。只有窗外遥远的操场传来隐约的哨音。其他几位组员有的低头看笔尖，有的交换着眼神，气氛有些凝住。
王哲没立刻反驳。他慢慢靠向椅背，目光落在陈锋面前那本书上，从光滑的封面，到锋利如刀、毫无翻阅痕迹的书页侧边，最后定格在书页间，那里干净得连一枚临时夹进去的便签都没有。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了然。
“有道理。深耕原典，确实是根本。”王哲点点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然后，他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视线仍停留在那本书上，“所以陈锋，你这本书……保护得真好。”
他略微向前倾身，像是要仔细鉴赏一件艺术品，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刚才看到它这么新，连一道最浅的折痕、一个指印都找不到，页面边缘锋利得能当裁纸刀。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咱们今天临时改了议程…”他顿了顿，迎上陈锋骤然蹙起的眉头，微笑着说完了后半句：
“…开的是‘新学期教材鉴赏会’呢。毕竟，真正翻烂了的经典，通常没那么‘体面’。”
话音刚落，桌下传来不知是谁一声没憋住的、极短促的气音。陈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合上那本书，但手指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了崭新封皮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那道明暗分界线，正好滑过那本崭新巨著的封面，将它一半照得发亮，另一半，留在了沉默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