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还在耳膜里震颤，陈凡瘫坐在地，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铁皮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漏风的破风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在脸颊上拉出细长的湿痕。他死死盯着教室中央那口红棺——铜镜前的红衣背影纹丝不动，长发如墨般垂落，遮住脖颈与肩线，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仿佛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小红跪趴在不远处，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抠进地板缝隙，像是怕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某种沉睡的东西。
空气静得可怕，连心跳声都被放大成擂鼓。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时，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讲台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咚”。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缓缓移出——两米多高的轮廓，残破的黑甲层层叠叠覆盖全身，锈迹斑斑的金属片边缘翻卷，黄符贴满肩颈，符纸边缘焦枯如秋叶，随空气流动轻轻颤动。铁卫来了。它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水泥地面都发出轻微的震颤，关节处似有铁钉卡滞，走一下，咯噔一声，像是老旧齿轮在强行运转。
陈凡喉咙发紧，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家伙白天撞门而入时尸气冲天，一抬手就能将人钉穿在墙上，血都不带溅的。现在又来干什么？换岗？巡视？还是……清理多余的活人？
铁卫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眼缝中幽绿的火焰静静燃起，映得陈凡脸上光影浮动，青白交错，如同鬼火照面。它缓缓抬起双臂，动作僵硬如生锈的机械，右手指节咔响，食指笔直伸出，对准地面，猛然戳下——
“咚。”
指尖砸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浅坑，灰渣四溅，尘烟微扬。
再抬，再戳。
“咚。”
接着，那根手指转向他，稳稳指向他校服左口袋——正是上次藏辣条的位置。
陈凡一怔。
不是攻击，不是拘押，也不是示威……这是在要吃的？
他迟疑着伸手摸向口袋，空的。书包还丢在讲台边，刚才带着小红绕楼逃命时根本没顾上拿。铁卫见他不动，眉骨下的阴影竟微微一蹙，随即重复动作：手指连续点地，“咚、咚、咚”，节奏加快，末了一记长按，“咚——”，尾音拖得极长，像是某种暗号，又像催促的信号。
陈凡脑中忽然闪过一幕——那天他撕开火鸡面辣条包装，塑料袋发出刺啦一声脆响，铁卫就在旁边，眼缝中的绿光倏地跳了一下。
它是在模仿那个声音？
他咬牙撑起身子，一瘸一拐挪到书包前，膝盖擦过粗糙地面，留下淡淡血痕。拉开夹层，翻出最后一包火鸡面味辣条。包装被压得有些皱，但未破损。他捏着袋子举高，试探性地问：“这个？”
铁卫不眨眼，只将手指又往地上轻敲三下，力道比先前柔和许多，节奏分明，像是点头确认。
陈凡松了口气，踉跄上前，把辣条递过去。
僵尸双手接过，动作竟突然变得异常小心，十指微曲，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包零食，而是易碎的圣物。它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低头凝视包装——红色辣椒图案在昏光下泛着油亮光泽，它眼缝中的绿光微微闪烁，忽明忽暗，竟缓缓抬起左手，在胸前笨拙地合十，动作生涩却庄重，像是一种谢礼，又像某种古老仪式。
陈凡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嘴角抽搐。
这哪是守陵铁卫，分明是被辣条收编的驻守保安？
铁卫转身，慢步走回讲台侧后方的阴影角落，坐下时甲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它背对众人，微微弓身，一只手护着辣条紧贴胸口，另一只手用锈蚀的指甲一点点撕开包装，动作极轻，像在拆解炸弹引信，生怕一丝震动都会毁掉整个过程。
“咔咯、咔咯。”
咀嚼声响起，腐烂的脖颈随着下颌运动微微抽动，喉结处的皮肉如齿轮卡顿般错位滑动，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异响。那一包辣条，它并未一口气吞完，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仔细折好袋口，塞进胸前甲片的狭窄缝隙里，还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确保藏牢，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
陈凡靠在门板上，望着那团沉默的黑影，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你堂堂守陵铁卫，怕不是被一包辣条拿捏得死死的？”
话音刚落，铁卫的肩膀明显一僵，脊背线条瞬间绷紧。
接着，它竟缓缓低下头，后脑勺对着陈凡的方向，脖子微微后仰，像是……害羞了？
陈凡瞪大双眼，差点咬到舌头。
这玩意儿还会脸红？还是说尸变太久，已经进化出羞耻心了？
他正愣神，眼角余光扫过铜镜——楚灵月依旧端坐如初，红衣背影未动分毫，可镜中映出的侧脸，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教室重归寂静。
只有角落里偶尔传来的“咔咯”咀嚼声，和铁卫护食时轻轻拍打甲片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陈凡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腿软得站不起来。刚才带着路痴鬼绕楼一圈，耗尽了所有力气，现在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他望着那团黑影，心想这地方真是邪门——厉鬼梳头皮能当恐怖片开场，僵尸啃辣条却能当午夜食堂番外。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来，盯着铁卫藏辣条的胸口缝隙。
下一包，得涨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