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小禾还站在村口。
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理。
阵前那些人还在。
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站在雾边上,不肯往前走。后头的兵拿刀鞘捅他们,他们就叫,叫完又站着,不肯动。
哭声断断续续,像风里的草屑。
小禾闭上眼。
她听了一下午那些哭声。
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有的尖,有的哑,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喘气。
她睁开眼。
转身。
往村里走。
走到那株老槐树底下,她停住。
这棵树是她搬来那年就有的,比村里的老柳树还老。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长着青苔。
她蹲下,脱了鞋。
赤脚踩进树根边上的泥土里。
土是凉的。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按在地上。
闭上眼。
根须的声音传上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线在动。它们问她:主子,怎么了?
她没答。
她往下沉。
沉过那些根须,沉过那些碎石,沉过那些硬邦邦的土层。
沉到底下。
底下很黑。
但不是那种看不见的黑,是那种……有东西在动的黑。
她能感觉到它。
很大。
很沉。
在睡觉。
她开口。
不是用嘴。
是用心。
“帮帮我。”
那东西没动。
她又说一遍。
“帮帮他们。”
还是没动。
她把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送下去。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弯下腰,捡起一块干粮。她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孩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孩子还在哭,她拿手捂着他的眼睛。
那个瘸腿的老汉,被人推得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又摔下去。后头的人拿刀鞘捅他,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个半大小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瞪着这边。不是恨,是怕。
那些哭声。
她全送下去。
那东西动了。
它翻了个身。
她又把自己种田的那些事送下去。
种子破土。
稻穗低垂。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碗里冒着热气。
小花在田埂上跑,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也不哭,蹲下来看蚂蚁。
那东西醒了。
它睁开眼。
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她把自己也送下去。
她的手。
她的脚。
她背上那道疤——小时候摔的,留了二十年。
她生小花那天晚上,疼得满床打滚,汗把褥子浸透。
她抱着小花喂奶,小花吸着吸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奶渍。
那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不是字的那种话,是感觉。
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雷声。
“护。”
她睁开眼。
手还按在地上。
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刻,地动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真正的动。她脚下的土裂开一道缝,裂缝往外爬,爬过老槐树,爬过村口,爬向远处那片坡地。
敌军那边乱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人脚下的地裂开。
一道,两道,三道。
裂缝越来越宽,越裂越深。有人掉进去,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往两边跑,跑着跑着又摔了。
那些平民也开始跑。
他们跑得最快。那些老人不知道哪来的劲,跑得比年轻人还快。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跑。
跑进林子里。
跑上坡地。
跑得没影了。
那些兵顾不上追。
他们自己都在逃。
裂缝还在裂。
有的裂缝喷出土,有的裂缝冒烟,有的裂缝里传出轰隆隆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滚。
小禾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人跑远。
看着那些裂缝把敌军分成一块一块。
看着那些旗帜倒下去。
看着那些刀枪扔了一地。
她站不住了。
腿一软,跪下去。
手还撑着地。
她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眼前开始发黑。
她往前扑倒。
脸贴在地上。
土是凉的。
草叶子扎着她的脸。
她看见自己那只手,还插在土里。
她想抽出来。
抽不动。
眼前越来越黑。
黑到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细,很远,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
“……护。”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