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眼皮沉得如同压了铁块，呼吸浅而绵长，身体蜷在门板与地面夹角处，像被遗弃的旧书包。他并未彻底入睡，意识却已模糊，仿佛一片浸在冷水中的薄纸，边缘渐渐软化、卷曲，随时可能碎裂消散。讲台角落传来断续的“咔咯、咔咯”声，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夜行生物咀嚼骨头的节律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触校服左口袋——空的。辣条已经给了铁卫，但手机还在。确认这一点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脑袋一歪靠向肩膀，脖颈僵硬发酸，却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懒得使。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道黑影自墙根悄然滑出，紧贴着地板匍匐前行，四肢着地，动作轻巧如鼠，几乎不带一丝声响。色鬼来了。它脸上那道溃烂的老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腻光泽，半边眼珠浑浊外凸，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住陈凡左口袋鼓起的轮廓。
它缓缓伸出右手——五指枯瘦如柴，指甲乌黑发紫，指尖微弯，像钩子般小心翼翼探向那处布料隆起。陈凡的手还搭在口袋上，可意识早已游离体外。色鬼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小指勾住口袋边缘，缓慢向外牵拉。塑料外壳与布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声，几不可闻。
它顿住，耳朵微动，仔细聆听四周动静。教室静得连尘埃落地都能听见。确认无异响后，它继续推进，三根手指悄无声息地钻进口袋，精准捏住手机底部，一点一点往外抽。
整套动作流畅至极，毫无滞涩，显然是久经训练的老手。
当手机完全脱离口袋的一瞬，色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残缺的牙齿。它迅速翻身撤退，手脚并用爬向讲台后方，背脊紧贴墙面，缩进阴影里急促喘息。得手了！它低头看向掌心那部黑色智能手机，屏幕尚亮，锁屏画面是一只咧嘴憨笑的柴犬。它兴奋地搓了搓干枯的手掌，拇指迫不及待蹭向解锁键。
就在这刹那——
“咯啦。”
头顶灯管缝隙间，一声脆响突兀炸开。
色鬼猛地抬头。
一根惨白细长的舌头从天花板裂缝垂落，足有两米余长，末端微微分叉，湿漉漉地悬于半空，滴下粘稠涎液。它尚未反应过来，那舌头已然如毒蛇出击，迅猛弹射而下，精准缠住它的脖颈，猛然收紧！
“呃——！”
色鬼双眼暴突，喉咙被死死勒住，只能挤出破碎的闷哼。双手疯狂抓挠脖子，双腿乱蹬，脚尖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然而那舌头力道惊人，竟将它整个人凌空提起，如同悬挂腊肉般狠狠甩向墙壁。
“砰！”
后背重重撞墙，震得灰屑簌簌落下。舌头非但未松，反而灵活回卷，再次将其拽起，在空中旋转半圈，再度砸下。
“砰！”
这次是脸面着地，鼻骨应声塌陷，鲜血四溅。
那舌头竟似拥有独立意志，非血肉所能比拟，竟能在空中打结成环，绕住色鬼腰身，将其拧成麻花状悬停半空。紧接着舌尖一弹，“啪”地抽在它脑门上，声音清脆，宛如鞭笞。
色鬼满脸紫胀，眼球充血欲裂，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四肢剧烈抽搐，宛若提线木偶，被无形丝线操控，在空中翻腾扭曲，毫无反抗之力。
讲台上方，天花板裂缝缓缓扩开，一道口子徐徐裂开。一具身穿破旧校服的尸体倒悬而下，脖颈被无限拉长，皮肉扭曲变形，面部青灰浮肿，舌头根部连接喉管，随动作微微起伏。上吊鬼现身了。它目光冰冷，既未看陈凡，也未扫视四周，只冷冷盯着被自己玩弄于舌端的色鬼，眼中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仿佛在质问：你竟敢碰我的东西？
它舌尖轻勾，将色鬼高高提起，绕着灯管利落转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稳稳挂在横梁之上。色鬼头下脚上，脸憋成猪肝色，舌头几乎要从口中脱出，气息奄奄。
教室重归死寂。角落里的咀嚼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止。唯有那根舌头收回时，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嗖”声，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陈凡是被第一声“砰”的撞击惊醒的。他猛然睁眼，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抬头望去，差点失声尖叫——半空中，一个鬼正被另一个鬼的舌头捆成粽子，来回荡悠，宛如节日里悬挂的红灯笼，诡异又荒诞。
他本能想逃，可身子刚动，余光便扫到讲台角落——那团熟悉的黑影仍在原地。铁卫依旧坐着，背对着这一切混乱，甲片缝隙里还卡着半截未吃完的辣条。它纹丝不动，也不言语，仿佛眼前这场鬼域争斗与它毫无干系。
陈凡咬紧下唇，缓缓缩回门板边，脑袋抵住冰凉铁皮，强迫自己闭眼。可眼皮挡不住视线。他眯开一条细缝，死死盯住空中那团纠缠翻滚的阴影。
“这届鬼也太卷了……”他在心里嘀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偷个手机都要遭这种社死式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