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皮下的眼珠悄然转动。他不敢睁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稍一吸气,便会惊动头顶那根缠着色鬼的舌头。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一个鬼用舌头将另一个鬼抽得像陀螺般旋转,最后打了个活结,悬在灯管上晃荡,如同风干的腊肠。他蜷缩在门角,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皮门板,冷汗顺着脊梁沟缓缓滑落,湿了一片。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连此前断续响起的“咔咯、咔咯”的咀嚼声也彻底消失。铁卫不知何时已退回角落,静立如一尊锈迹斑斑的铁柜,沉默地伫立在阴影里。天花板上的裂缝正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仿佛有人抹了把鼻涕便匆匆离去。陈凡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微动,探进校服口袋——空的。手机丢了,辣条喂了僵尸,如今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只剩半盒军训时发的风油精。
他眯开一条细缝,目光谨慎扫过教室。
讲台下方那张最老旧的课桌,忽然让心头一沉。
那桌子原本灰扑扑的,木料开裂,漆皮剥落,与别的破桌椅并无二致。可此刻,桌面竟似被水浸透,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暗红纹路自四边向中央蔓延,宛如血液在木纹中缓缓流动。纹路越聚越密,渐渐凝成两个歪斜的篆字:“陵主”。
陈凡喉头一紧。这两个字,他认得。
上回楚灵月躺回血棺前,白绫上飘过的符文中就有这词。他还记得小红当时低声嘀咕了一句:“咱们公主才是正经陵主。”话音未落,便被一缕白绫抽得原地转圈,狼狈不堪。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桌面。
血线仍在扩散,转眼间拼出完整一句:“入者当死,魂祭陵主。”
字迹浮现的刹那,空气骤然降温。鼻腔里的湿气几乎凝成冰碴,寒意刺骨。他下意识往后缩,肩膀猛地撞上铁门,“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桌面上的字微微一颤,仿佛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陈凡浑身僵硬。
那行字……真的动了。
不是错觉。边缘的血痕确实朝他这个方向延伸了半寸,如同蚯蚓爬过泥地留下的湿印。头皮一阵发麻,汗毛根根倒竖。他想逃,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明明离门最近,只要猛地推门就能冲出去——可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字便真会追上来。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挪动屁股,试图靠墙起身。指尖刚触地,目光却被重新拉回桌上。
那句话,还在蠕动。
“死”字的最后一笔,正缓慢勾起,像是要挣脱木面,腾空而起。
陈凡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他缓缓抬头,望向讲台尽头那具红棺。棺盖紧闭,毫无动静。可他总觉得,里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冷冷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贴着墙根缓缓站起,弓着腰,一点一点蹭向古桌。一步,两步。地板无声,灯管未晃,一切安静得近乎窒息。他在距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距离桌面尚有十公分。
他迟疑了。
三秒后,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然探手,食指轻轻一点那行血字。
“嗤——”
声音如同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股刺骨寒意自指尖炸开,瞬间沿手臂窜入心脉。陈凡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僵直,皮肤泛出青灰,掌心迅速结出一层薄霜。他踉跄后退,撞翻一张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呼出的白雾中竟夹杂着细碎冰渣。
那行血字剧烈波动,仿佛被触怒,血线疯狂蔓延,几乎覆盖整个桌面。最骇人的是,“死”字突然扭曲变形,笔画拉长,化作一根细长的红线,如蛇信般试探着探出桌面,直指他的方向。
陈凡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往后退,直至背脊抵住墙壁,再无退路。
就在那红线即将脱离桌面的一瞬——
红影一闪。
楚灵月已立于古桌之前。
她未回头,右手轻抬,白绫自袖中滑出,如瀑垂落。一声冷喝,清冽如冰:“封!”
白绫拂过桌面,血字顿时凝滞,光芒急速黯淡,最终缩回木纹深处,唯余桌角一道细长血痕,宛如泪痕滑落至边缘,欲滴未坠。
教室重归寂静。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陈凡脸上。眼神并不凶戾,却比刀锋刮骨更令人难堪。她盯了他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微沉:“这桌子……记着所有闯进来的人。”
话音落下,她身影渐淡,如同被风卷散的烟尘,几步之间,便消失在讲台的阴影深处。
陈凡仍靠墙坐着,右手麻木未消,掌心霜花未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颤抖两下,才勉强蜷拢。方才那股寒意不止侵入皮肉,连骨缝里都似塞满了冰碴,稍一动作,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再度抬头,望向那张古桌。
桌面已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若非桌角那道血痕仍在缓缓渗出一丝暗红,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皆是幻觉。
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极轻,像是赤足踩在水泥地上。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抽泣,断断续续,如同孩童委屈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是小红。
但她没有进来。
脚步声绕到教室后门便停下了,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在空荡的楼道里飘来荡去,久久不散。
陈凡没动。他现在哪都不敢去。坐在这里,至少知道门在背后,能摸到铁皮的凉意,能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盯着那张古桌,越看越觉得它不像课桌,倒像一座无名墓碑——刻着名字,静候收魂。
他慢慢将左手探入口袋,摸出那半盒风油精,拧开盖子,狠狠吸了一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总算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森。
可就在这时——
桌角那道血痕,又往下滴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