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玄凛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眼睛盯着远处那片晒谷场。晒谷场上有人在走动,抬担架,搬东西,忙忙碌碌。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小禾的手在他掌心。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手是凉的,比昨晚还凉。他用自己那只手捂着,捂着,还是凉。
他低头看那张脸。
还是那样白。
嘴唇上那几道血口子干了,结着黑红的痂。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
那只手动了。
在他另一只手里。
很轻。
像做梦时那种动。
他低头看。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的脸。
眼皮动了。
睁开。
眼珠转了一下,落在他脸上。
他张了嘴。
没说出话。
她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开口。
声音哑得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你手凉。”
玄凛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只捂着她的手。
是凉的。
他一直没注意。
她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碰了碰他脸颊。
也是凉的。
“守了一夜?”
他点头。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傻不傻。”
他没说话。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想坐起来。
他扶她。
她靠树干上,喘了几口气。
闭眼。
然后又睁开。
“赤霄呢?”
玄凛往村口那边看了一眼。
“找药去了。”
她点头。
低头看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底下是那件旧袄,上头沾着泥,还有干了的血迹。
她伸手,把那件外袍拢紧些。
“田呢?”
玄凛顿了一下。
“……伤了。没死。”
她点头。
又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
“你们说什么了?”
玄凛看着她。
“什么?”
她指着远处那片官道方向。
“那边。来人了?”
玄凛沉默了一会儿。
“木长青来了。”
她等着。
“叶承泽想谈。”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光,是另一种。沉的,稳的。
“你……想谈吗?”
她没答。
她看着远处那片田。
那些灵麦倒了一片,有的被踩进土里,有的烧焦了,有的还站着,但叶子都蔫了。
她看了很久。
“谈。”
玄凛没说话。
她收回目光,看他。
“但不是他那种谈。”
玄凛等着。
她开口。
声音还是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第一,这地方,是我们的。不是皇庄,不是军管地。谁想动,得先问我们。”
玄凛点头。
“第二,他们得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错了。死人得赔,伤了的得治,田毁了的得补。”
玄凛看着她。
她继续说。
“第三,他们一家,从此不能再碰我们。什么名义都不行。调查,征召,监视,都不行。”
她说完,喘了几口气。
玄凛把那碗参参留的药端过来。
“先喝。”
她接过,喝了一口。
烫。
她停了一下,继续喝。
喝完,她把碗还给他。
他看着碗底那点药渣。
然后抬头。
“再加一条。”
她看他。
“退兵五十里。”
他顿了顿。
“不,一百里。”
她没说话。
他又说:
“兵不退,谈就是假的。”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一百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赤霄从村口那边跑过来。
他跑得急,肩上扛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沾着泥,还有几片叶子。跑到老槐树下,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蹲下,喘气。
喘了几口,抬头。
看见小禾靠坐在那儿,正看着他。
他愣住了。
嘴张着,忘了合。
小禾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些泥,那些汗,那些不知道在哪儿蹭的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
“脏死了。”
赤霄眼眶红了。
他一把攥住她那只手。
攥得紧紧的。
没说话。
就攥着。
小禾也没挣。
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药找到了?”
赤霄点头。
他指着那个布袋子。
“山里。老地方。”
小禾点头。
赤霄还攥着她的手。
攥了很久。
玄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转身,往晒谷场那边走。
走出几步,停住。
没回头。
“那条,我记上了。”
小禾看他。
“哪条?”
他顿了顿。
“一百里。”
他走了。
赤霄回头,看他的背影。
又转回来,看小禾。
“什么一百里?”
小禾靠回树干上。
闭上眼。
“谈判的。”
赤霄愣了一下。
“谈什么判?”
小禾没睁眼。
“叶承泽想谈。”
赤霄不说话了。
他看着小禾那张脸。
看着她眼皮底下那一点青。
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看着她那只被他攥着的手。
他把她那只手贴到自己脸上。
贴了一会儿。
“你定的?”
她睁开眼。
看他。
“定了。”
他咧嘴。
笑得很短。
但眼睛弯着。
“行,听你的。”
小禾又闭上眼。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晒谷场上那些人在走动。有人喊什么,有人应。
赤霄靠坐在树根上,还攥着她的手。
没松开。
她也没抽。
太阳又升高了些,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她脸上那点白,好像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