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被按坐在亭子角落的地上,后背紧贴着凉亭石柱,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湿了里衣。她能感觉到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根铁条在皮肉下反复刮擦。嘴里还有血味,咽一口唾沫都疼。但她没闭眼,也没低头,目光死死钉在陈宇身上。
四名杀手站在亭子四角,刀未入鞘,手始终搭在柄上。他们不动,叶澜也不敢大动。可她知道,现在不能认输,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把话说到位。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着石柱,缓缓直起身。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腿肚子酸软无力,可她凭借着意志硬生生站直。此刻,裙摆的破损、头发的凌乱、脸上的灰与血都无关紧要,她要以一种绝不屈服的姿态,继续这场言语的交锋。
“替罪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说你有替罪羊,所以不怕事闹大?”
陈宇坐在茶案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应声,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叶澜冷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能保证那个人一定会按你的剧本走?万一他怕死,临阵反水,把你供出来呢?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全部内情,被人一吓就说漏了嘴?你设的局再密,也架不住一个‘变’字。”
风再次从西园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瓷片。
陈宇的手指停住了。
叶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继续压:“你以为封住我的嘴就万事大吉?可我既然能查到一点东西,别人也能顺着查下去。礼部尚书之女暴毙别院,朝廷不会装瞎。御史台那些人,巴不得抓点由头上折子。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就会有人翻我的案子?到时候,就算你把替罪羊推出来,只要有一丝疑点,追查就会一层层剥开——哦不对,你们这儿叫‘追查’。”
叶澜说着,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颤抖,但她仍强撑着挺直脊背,眼神中透露出倔强与不甘。
每个字都像钉子,往陈宇心里凿。
陈宇终于抬眼,眼神阴沉:“你很擅长讲故事。”
“我不是讲故事。”叶澜往前半步,尽管腿还在抖,“我是告诉你,世上没有完美的局。你算得了开头,算不了结尾。替罪羊也好,灭口也罢,只要有人不死心,这件事就压不下去。而我告诉你,我不死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所以呢?你想用这些话换一条命?”
“我不想换命。”叶澜摇头,“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杀我,不是解决问题,是在埋雷。这颗雷什么时候炸,不在你掌控之中。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但只要它炸了,你就完了。”
她说完,亭子里静了一瞬。
陈宇脸上的笑淡了。他慢慢站起身,黑袍垂地,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发紧。
他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低了下来:“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
叶澜没退。
“我当然想过。”陈宇的声音冷了几分,“所以我不会让替罪羊活着开口。他会在证据公开前死,死得干干净净,连尸首都找不到。而关于你的事,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他一个人。没人会去挖第二个名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叶澜心头一沉。
原来他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不是随便找个人顶锅,而是找个死人顶锅。
这样一来,确实很难追查。死无对证,又有人背锅,朝堂上多半也就息事宁人了。
但她不能服软。
“那你敢赌吗?”她突然问。
陈宇皱眉。
“你敢赌外面没有第三双眼睛?”叶澜逼视着他,“敢赌没人记下了什么?敢赌我真的一点后手都没留?你不怕某一天,一封密信突然出现在太子案头,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七,陈宇亲赴西园,命杀手围杀苏婉清,欲以李二狗为替罪羊,焚尸灭迹?”
她说的名字是随口编的,但语气像真的一样。
陈宇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一瞬,他的呼吸微滞,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虚张声势,可他也清楚——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万一”。
叶澜看到了那丝动摇。她立刻加码:“你以为你能算尽一切?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算死在这儿,也会有人接着查下去?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人,我是礼部尚书的女儿,是这场争斗里掉下来的第一块瓦。瓦掉了,屋顶还能完好?”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宇心上。
亭子里安静得可怕。
陈宇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闭上了眼,似乎在平复情绪,又像在重新梳理思路。
叶澜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指甲依旧掐在掌心,靠疼痛保持清醒。
几息之后,陈宇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寒。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哑,“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局。所以我从来不指望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只确保,最坏的结果,也不会落到我头上。”
叶澜的心猛地一坠。
“来人。”陈宇转身,对着杀手抬手,“从现在起,不准她与任何人说话,不准她碰笔墨纸砚,不准她写下半个字。给她吃的喝的,但要把她看得死死的。我要她活着,也要她彻底断了念头。”
四名杀手齐声应“是”,上前两步,将叶澜团团围住。
她没反抗,也没动。因为她知道,反抗没用。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陈宇的背影:“你会后悔的。”
陈宇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说完,他走上台阶,重新坐回茶案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叶澜被两名杀手架着胳膊,拖到亭子角落。她没挣扎,任由他们把她按坐在地上。
她的手藏在袖中,仍紧紧攥着那根白玉簪,这簪子此刻于她而言,是支撑她不倒下的信念象征。
亭外天色渐暗,暮云低垂。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
叶澜缓缓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她必须等。
因为现在,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名杀手站在她面前,刀横胸前,目光如铁。
叶澜睁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根白玉簪攥得更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