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风还带着清晨的湿凉，卷着两人未干的泪意，轻轻贴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陈默那句“我会处理好一切”刚落，母亲搂着他后背的手臂，骤然像铁钳一般收紧，下一秒，那股温柔到极致的庇护，瞬间被撕心裂肺的怒火彻底撕碎。
母亲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布满老茧的手掌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花白的鬓角被眼泪打湿，一绺一绺贴在消瘦蜡黄的脸颊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每一道里都藏着藏不住的疼。浑浊的眼珠涨得通红，眼白里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里面翻涌的不是火气，是一个母亲护子被践踏后，痛到极致的疯魔。
她活了六十多年，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喂猪、洗衣、做饭、供儿子读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占过别人一分便宜，更别说跟人吵架动手。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儿子能平安顺遂，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好日子。
可现在，她的宝贝儿子，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模样。
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副空壳子。
这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儿子啊！
“处理好？”母亲开口，声音哑得直接破了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疼，“陈默，你告诉妈，你要怎么处理好？”
陈默心头一紧，刚想伸手去拉母亲的胳膊，想劝她别激动，想告诉她自己有证据，会干干净净离婚。
可话还没出口，母亲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陈默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就是太善良！善良到被人捅了刀子，还想着给人留体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眼泪再次决堤，汹涌地往下淌，砸在衣襟上，“周倩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你省吃俭用给她买车，累死累活给她装房子，工资卡一分不留全交给她，她倒好！在你买的车里搞破鞋！背叛你！糟蹋你五年的真心！你还要忍？还要慢慢处理？”
“妈，我不是忍……”陈默急得眼眶再次发红，声音哽咽，“我是要留证据，我要让她无话可说，我要体面地离婚，我不能让您跟着我丢人……”
“丢人？丢什么人？”母亲指着门口，浑身气得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接不上，“丢人也是她周倩丢人！是她不守妇道！是她背叛婚姻！你是受害者！你有什么可丢人的？”
“你从小就懂事，懂事到让妈剜心的疼！”
“在外打工吃苦，你不说；受了委屈，你硬扛；连被老婆戴绿帽子，你都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陈默，你是妈的命啊！你疼一分，妈就疼十分！你被人伤成这样，妈怎么能坐得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气？”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得母亲心口鲜血直流。
她再也控制不住，积攒了一辈子的温和与本分，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母亲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直直冲向了厨房。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一股刺骨的恐慌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声音都吓破了：“妈！您别冲动！别去！妈——”
他还是晚了一步。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狠狠刺破了屋内的死寂。
母亲已经攥住了菜板上那柄家用菜刀。
那是陈默平时做饭用的刀，刀刃不算锋利，却泛着冷白的光。刀柄被母亲死死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在手背上凸起吓人。老人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眼神里是陈默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决绝与疯狂。
那不是恶，是绝望。
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踩进泥里，被伤得体无完肤，却无能为力，只能用最笨拙、最不要命的方式，想为儿子讨回公道的绝望。
“今天妈就去找她算账！”
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刀面上，碎成一片刺骨的凉，“我倒要问问周倩！我们陈家待她不薄！你把心都掏给她了！她凭什么这么对你！”
“大不了妈这条老命跟她拼了！妈绝不能让我儿子白白受这种屈辱！”
话音落下，母亲抬脚就要往外冲。
陈默吓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几乎是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母亲面前，双臂张开，像一堵脆弱却拼尽全力的墙，硬生生把母亲拦在原地。
刀刃就在眼前，离他的胸口不过几厘米，冷光刺眼。
可他半分都不躲。
他不怕被刀伤到，他只怕母亲为了周倩那种烂人，毁了自己，蹲了局子，丢了一辈子的清白。
“妈！求您了！把刀放下！快放下啊！”
陈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再次疯狂涌出，糊满了整张脸，狼狈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为了那种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我就剩您一个亲人了！我不能没有您啊！”
“值得！怎么不值得！”母亲红着眼嘶吼，握着刀的手却在不停发抖，她舍不得伤到身前的儿子，只能僵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她毁了你五年！毁了你的日子！把你的真心踩在脚底下！妈咽不下这口气！妈看着你这样，妈比死还难受！”
“我咽得下！妈，我咽得下！”
陈默死死抓住母亲握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往下按，泪水砸在母亲苍老、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我只要您平平安安的！只要您好好的！别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有证据！我存了视频！我能讨回公道！我能让她付出代价！我不用您拼命！真的不用！”
他太懂母亲了。
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老实巴交的老人，此刻拿起菜刀，不是凶，不是狠，是疼。
是疼到极致，疼到失去理智，疼到想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句公平。
这份沉甸甸、近乎疯狂的母爱，比周倩带来的所有背叛，都更让他揪心，更让他窒息，更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我不是要忍，我是要堂堂正正地赢，我要干干净净地离开，我不能让您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啊妈……”陈默的声音哽咽破碎，一点点掰开母亲紧攥刀柄的手指，“您是我的底气，不是我的刀啊……您是我的底气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母亲所有的疯狂与倔强。
“哐当——”
菜刀终于从母亲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麻。
母亲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
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一把抱住陈默，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压抑的呜咽，是撕心裂肺的号啕，是一个母亲心疼到极致、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哭喊。
“我的儿啊……是妈没用……是妈保护不了你……”
“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让你被人这么欺负……妈心疼啊……妈心疼死了啊……”
母亲的哭声沙哑又凄厉，紧紧抱着陈默，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早已伤痕累累的珍宝，恨不得把所有的疼都替他受了。
陈默紧紧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身子，下巴抵在她布满白发的头顶，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砸在母亲的头发上，浸透进去。
原来这世间最虐的从不是爱人的背叛，不是五年真心错付。
而是你受了伤，最爱你的人，急到失控，痛到疯狂，拿起刀想为你拼命，最后却只能抱着你，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说，自己没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子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却裹着一股虐到窒息的悲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牢牢困住，久久散不去。
陈默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心底，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
眼底那片死寂的浑浊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坚定的光。
他不能再软弱了。
不能再逃避了。
不能再让母亲为他担惊受怕，为他痛不欲生。
为了眼前这个，愿意为他豁出性命的母亲，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冷静，必须用最体面、最有力的方式，结束这一切烂透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