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三响,余音撞上主殿高梁,在穹顶盘旋不散。叶寒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袖中玉瓶悄然滑入掌心,冰丝符封得严实,内里那枚毒丹静静卧着,表面暗红如凝固的血痂。
殿门缓缓开启,七位长老鱼贯而入,步履沉稳如丈量过一般。他们的目光却未落在主位,而是先扫向云绾月,再缓缓移至叶寒舟手中——那枚曾被拍落尘埃、又被他亲手拾起的丹药。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噙着冷笑,更有人刻意偏头,仿佛多看一眼便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墨尘立于偏廊之下,赭黄长袍挺括如刀裁,面上笑意尚存,可眼底早已冷透。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低眉顺目,药匣紧闭,符纸完整无损,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沉默证词。
“既召诸位前来验丹,”云绾月起身,声音清冷如山泉击石,“那就当众拆解,看看这‘固元续脉丹’,究竟续的是谁的命,补的是谁的魂。”
话音未落,叶寒舟已上前一步,将玉瓶托于掌心,灵力轻吐,冰丝符应声剥落,如枯叶离枝。刹那间,一股极细微的阴腐之气自丹丸表面渗出,化作缕缕黑雾,似有生命般缠绕其上,缓缓蠕动,如同某种深埋地底的毒虫终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此气藏于丹表,初闻似带药香,实则内里早已溃烂。”叶寒舟抬手一引,指向殿中燃着的净火盆,火焰跳跃,映亮他半边侧脸,“真丹入火,融而留香;伪物遇热,则泄其秽。”
说罢,他指尖轻夹毒丹,动作从容,将其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一跳,橙光转青,继而泛出诡异的灰黑,腥臭扑鼻,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数名靠前的执事掩鼻后退,脚步凌乱。那丹丸非但未融,反而在火中微微膨胀,裂开细纹,渗出粘稠黑液,滴落地面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石板竟被蚀出一个个小坑,边缘焦黑卷曲。
“蚀经毁脉之毒!”白发苍苍的老执事猛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火中残丹,“这是蚀脉散!早年药王谷禁方,服之三日,血脉自溃,状若旧疾复发,查无可查!”
大殿骤然陷入死寂,连呼吸都似被压住。
墨尘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出声:“荒谬!我丹鼎宗炼丹千炉,岂会用此等邪毒?分明是你等早有预谋,借题发挥!这毒雾,怕是你们自己加进去的吧?”
“哦?”叶寒舟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刃,“那你可敢解释——为何你的人,在离殿之后,悄悄调换了药匣夹层?”
他手掌一翻,灵力注入地面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符痕。刹那间,光影浮现,虚影流转:一名身着丹鼎宗服饰的随从在廊下驻足,左右张望后迅速打开药匣底部暗格,取出一块薄木替换,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此乃我埋于匣底的冰丝符所录影像,时间、地点、人物皆清晰可辨。”叶寒舟目光如钉,直视墨尘,“你说此丹未经篡改,可敢指天发誓,此人非你指使?”
墨尘瞳孔骤缩,张口欲言,却见四周长老神色已然转变。昆仑虚副首座冷眼旁观,南疆巫祝更是嗤笑出声,蓬莱阁那位原本支持他的执事也悄然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仿佛怕沾上晦气。
“你……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墨尘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暴起,手中拐杖重重顿地,震得地面微颤。可就在下一瞬,他脚下忽地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他猛地撑住拐杖,硬生生将身子拽直,脖颈青筋凸起如老树盘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衣袍微颤。那一跪虽未真正落地,却已被所有人看得真切。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人心。
“栽赃不成反被揭,还要充什么体面?”峨眉一位女修冷冷开口,眉梢挑起三分讥诮,“丹鼎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墨尘咬牙,还想争辩,却被云绾月冷冷打断:“你献丹时信誓旦旦,如今铁证如山,反倒要我们停查?若丹鼎宗真清白,便该主动彻查内鬼,而不是在这里强词夺理。”
她话音落下,又有两位小宗门长老出列附议,声音坚定,要求将涉事随从押回审问,并通报丹鼎宗主。
墨尘孤身立于偏廊之下,再无人与他并肩。他死死盯着叶寒舟,眼中恨意翻涌,似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一局,彻底败了。
叶寒舟没再看他,而是缓缓转身,朝着云绾月走去。阳光从殿顶天窗斜照进来,落在他靛青布袍的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在光下隐约浮现,仿佛随风轻摇。
他抬手,朝她轻轻挑眉,嘴角一扬,像是在说:看,我说过能拿下。
云绾月横他一眼,眼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丝弧度,终是没忍住,唇角轻扬了一瞬,随即敛容,低声斥道:“别贫了,收队。”
她转身迈步,银丝高马尾随着步伐轻晃,腰间冰玉鞭垂落身侧,未燃沉水香,却自有凛冽之气弥漫开来,如霜雪初降,不容亲近。
叶寒舟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大殿中央。身后长老们陆续起身离去,有人向云绾月拱手致意,态度恭敬了许多。墨尘仍站在偏廊下,拄着拐杖,身影孤寂,像被遗弃在角落的一件旧物,连影子都被光线遗忘。
主殿空旷,只剩余音散尽的寂静。
叶寒舟走过门槛时,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那尚未熄灭的火盆。灰黑火焰已弱,可那枚毒丹仍在燃烧,表面裂纹更深,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眯了下眼,未语,抬脚跨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