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我家那条养了二十年的老狗死了。死那天夜里,它忽然开口说话:“主人,你二十年前就死了。是我替你活到现在。”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二年冬,我家那条养了二十年的老黄狗死了。
那天早上我醒来,它就趴在门槛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摸它。身子还是热的,软的,跟睡着了一样。可没气了。
我蹲在那儿,摸了它半天。
老黄跟了我二十年。从我二十岁起,它就跟着我。那年它还是条半大狗,在村口流浪,瘦得皮包骨头。我给了它半个窝头,它就跟我回家了。一跟就是二十年。
我没娶媳妇,爹娘死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老黄是我唯一的伴。我去地里干活,它跟着;我去镇上卖粮,它跟着;我在家躺着,它就趴门槛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我。
二十年,它从一条黄毛小狗,变成一条黄毛老狗。毛白了,牙掉了,走路也慢了。可每天晚上,它还是趴在门槛上,给我看门。
我把它抱起来,准备埋了。
刚抱到院子里,它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狗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可里头有东西不对。太亮了,亮得像人的眼睛。
它看着我说:“主人,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手一松,它掉在地上。
它爬起来,抖了抖毛,跟没事一样,走到墙角晒太阳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它,半天没动。
我想我刚才一定是听岔了。狗怎么会说人话?狗不可能说人话。我一定是还没睡醒,做梦呢。
我回屋躺了一会儿,再出来,老黄还在墙角晒太阳。我喊它:“老黄。”
它抬起头,冲我摇尾巴,跟平时一样。
我松了口气。
那天一整天,它都跟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趴着趴着。我喂它半个窝头,它吃得很香。我出门抱柴火,它跟着我,在我脚边转。
到了晚上,我躺下了,它也趴门槛上了。
一切正常。
可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才二十岁。二十年前那场大雪,我进山砍柴,遇见一只狼。后来呢?后来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爹娘死了,我活下来了。村里人说,我跟狼拼命,我爹娘帮我,狼死了,他们也死了。我命大,活下来了。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过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后来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撒尿。
推开门,老黄不在门槛上。
我愣了一下,往院子里看。
它蹲在院子当中,对着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老黄蹲在那儿,仰着头,对着月亮。月光照在它身上,它那一身老黄毛发着光。
它在哭。
狗的哭声像小孩哭,呜呜咽咽的,一声一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走过去。
它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月光底下,它脸上全是泪,狗眼泪是清的,一滴一滴往下掉,打湿了它胸口的毛。
我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主人。”它开口了。
这回我听清了。是它说的,是狗在说人话。
“主人,你该回去了。”
我愣住了。
“我替你活了二十年,”它说,“累了。”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头拱我的手。那动作跟平时一样,可这会儿我觉得不一样了。它头上那撮毛,从我第一次见它时就在,二十年了,还是那撮毛。
“老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你说什么?”
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狗的眼神,是人的眼神。复杂,浑浊,带着二十年的东西。
“主人,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大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