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我和老黄身上。它那双眼睛看着我,等我回答。
二十年前那场大雪?
我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入冬就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七天七夜。雪积到膝盖深,出门都困难。家里柴火烧完了,我得进山砍柴。
我爹不让。他说这种天进山,找死。可我不去,一家人就得冻死。我还是去了。
老黄跟着我。
那时候它还年轻,活蹦乱跳的,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我砍完柴,往回走。走到半道上,碰见一只狼。
那狼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盯着我。我手里只有一把柴刀,腿都软了。
狼扑上来。
我跟它拼命。柴刀砍在它身上,它咬在我腿上。雪地里全是血,分不清是它的还是我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炕上。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村里人说,他们听见动静追出来,跟狼拼命,把我救了回来。狼死了,他们也死了。
我活下来了。
腿上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记得。”我对老黄说,“我记得那场大雪。”
老黄点点头。狗会点头吗?它会。它点了两下,慢慢的,沉沉的。
“那天你进山砍柴,遇见一只狼。”它说,“狼把你咬死了。”
我心里一紧。
“你死了。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它低下头,呜呜咽咽地又哭了几声。
“我追上去,跟狼拼命。狼跑了。可你已经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住了。
“我不想让你死。”老黄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把我的命分给你一半。”
“什么?”
“我们狗有法子。用自己的命换主人的命。”它说,“我把二十年阳寿分给你。你活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那我爹娘呢?”
老黄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
“老黄,我爹娘怎么死的?”
它还是不抬头。
我伸手摸它的头。它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主人,你爹娘是出来找你的。他们看见你死了,疯了似的跟狼拼命。狼死了,他们也死了。”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老黄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救他们,可我的命只够救一个人。我……我选了救你。”
我坐在地上,看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它走过来,趴在我脚边,把头搁在我腿上。那个动作,跟它平时撒娇时一模一样。
“主人,我救了你,你就活了。可那二十年是我的。现在到期了。”
我低头看它。
“到期了是什么意思?”
它抬起头,看着我。
“意思是你该走了。我替你活了二十年,该换回来了。”
我心里忽然发慌。
“那我呢?”
它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底下,那只手有点不对。太淡了。能看见后头的月光,能看见地上的影子,能看见趴在我腿上的老黄。
我的手是半透明的。
我站起来,往屋里跑。
跑了两步,腿迈不动了。低头一看,两条腿也是半透明的。
老黄跟过来,用头拱我,把我往屋里拱。
我踉踉跄跄地走,走到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又能动了。
回头看,老黄蹲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它看起来很累,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
“主人,你不能出这个院子。”它说,“你一出这个门,就散了。”
“为什么?”
“这二十年,你活的是我的命。我的命只能在这个院子里用。出了这个院子,就不灵了。”
我愣在那儿。
忽然想起来,我确实二十年没出过村。
年轻时候我还去镇上赶集,去邻村走亲戚。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村口就不想走了。也不是不想走,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出去,外头有东西。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胆小。
原来是这个院子在养着我的命。
“老黄,”我蹲下来,看着它,“我爹娘呢?他们死的那年,是不是也是二十年前?”
它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
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愧疚,是难过,是说不出口的话。
“主人,你爹娘是替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