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子里,看着老黄。
它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你爹娘是替你死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我站起来,想进屋,想找个地方坐着,可腿迈不动。
老黄用头拱我,把我拱到门槛上坐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人说他们是被狼咬死的,我就信了。他们说我命大活下来了,我也信了。
可现在老黄告诉我,他们是替我死的。
“老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你跟我说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黄趴在我脚边,把头搁在我腿上。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它开口了。
“那天你进山砍柴,我跟着你。”它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你砍完柴往回走,走到半道上,那只狼就出来了。”
它抬起头,看着我。
“它扑上来,你拿柴刀砍它。它咬你,你也砍它。雪地里全是血。后来它咬在你脖子上,你倒下去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儿有一道疤,我从小就有的疤。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
“我冲上去,跟它拼命。我咬它,它咬我。后来它跑了,我回头看你。你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老黄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
“你死了。我守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你爹娘找来了。他们看见你躺在雪地里,疯了似的。”
它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顺着雪地里的脚印追上去,追上那只狼。你爹拿扁担打它,你娘拿石头砸它。狼跟他们拼命。”
我攥紧了拳头。
“狼死了。他们也死了。”
老黄抬起头,看着我。
“我到的时候,你娘还没断气。她看见我,跟我说:‘老黄,救三狗。’”
三狗是我小名。我娘一直这么叫我。
“我说我救不了,我只是一条狗。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你们狗有法子。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狗能用自己的命换主人的命。’”
老黄的声音开始抖。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换。她说:‘你愿意不?’”
我看着它,眼泪下来了。
“我说我愿意。”
老黄看着我,那双狗眼睛里全是泪。
“然后我就把命分给你一半。我活了二十年,你也活了二十年。”
我伸手摸它的头。它头顶上那撮毛,二十年了,还是那撮毛。
“可我的命不够两个人分。”它说,“所以只能让你活,让你爹娘死。”
我抱着它,哭了。
一人一狗,在门槛上抱着,哭了好久。
后来我哭累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老黄,”我说,“这二十年,我活得挺好。虽说不富裕,可也没受啥罪。你呢?”
它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你活,我就高兴。”
我又想哭了。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爹娘死的那年,镇上有个算命的来过村里。他说了一些话,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去找他问问。
那个算命的还在,在镇东头摆摊。人都叫他刘半仙,半瞎半疯,说话颠三倒四,可句句都应验。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晒太阳。眼睛半闭着,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我蹲在他面前,把事说了。
他听完,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猪油,可那一眼却让我心里发毛。
“有意思,有意思。”他说,“狗给人续命,人替狗活着。你们俩换了二十年,该换回来了。”
我说:“那我现在咋办?”
他问我:“你想咋办?”
我说:“我想活着。”
他摇头,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你活不了。你的命是狗的,狗要死了,你就得走。”
我心里一凉。
“那狗呢?”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忽然不疯了,清醒得很,像能看穿我的骨头。
“狗也想活着。”他说,“它替你活了二十年,它想自己活一回。”
我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又闭上眼睛,又开始哼哼唧唧。
我站起来,往回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我娘的脸,一会儿想起我爹的脸,一会儿想起老黄趴在我脚边的样子。
走到村口,我站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跟我小时候一样。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来——我娘当年就是在这棵树底下,教我认字的。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学得慢,她从来不恼。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进了村,回了家。
老黄蹲在院子里等我。见我回来,它站起来,冲我摇尾巴。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它平视。
“老黄,”我说,“刘半仙说的是真的。你想自己活一回不?”
它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主人,”它说,“我想自己活一回。可我要是活了,你就得死。”
它顿了顿。
“你说,咱俩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