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子里,看着老黄。
它问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咱俩咋办?
是啊,咋办?
它想活,我也想活。可只能活一个。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老黄跟过来,趴在我脚边。
太阳慢慢往西沉,院子里越来越暗。我一直蹲着,它一直趴着。谁也没说话。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跟昨晚一样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我身上,照在老黄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头的月光。
我忽然想起刘半仙的话:狗也想活着。它替你活了二十年,它想自己活一回。
我看着老黄。
它趴在那儿,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一身老黄毛白了一层。它老了。跟了我二十年,它从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狗,变成一条老得走不动路的老狗。
它替我活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它天天跟着我,陪我下地,陪我干活,陪我说话。我高兴它摇尾巴,我不高兴它趴我脚边。我生病了它守着,我睡不着它陪着。
它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老黄。”我喊它。
它睁开眼,看着我。
“你替我活了二十年,”我说,“该我了。”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头拱我的手。
“主人,我不是要你还。”
“那你要啥?”
它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就是想问问你,”它说,“咱俩这二十年,你高兴不?”
我一愣。
“高兴。”我说,“我挺高兴的。”
它笑了。狗会笑吗?它会。它嘴角往上咧,眼睛眯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我也高兴。”它说。
它又趴下来,把头搁在我脚上。
“主人,你知道狗为啥跟人亲近不?”
我摇头。
“因为狗上辈子都是人。”它说,“犯了错,这辈子托生成狗,陪着人过。等把债还完了,下辈子再投胎做人。”
我低头看着它。
“我上辈子欠你的。”它说,“这二十年,是我还你的。”
我心里一动。
“你欠我什么?”
它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忽然变了。不再是狗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浑浊的,苍老的,带着愧疚。
“我上辈子是你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爹年轻时候,对你不好。”它说,“老打你,老骂你。你娘护着你,他还打你娘。”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我爹确实老打我。动不动就一巴掌,一不顺心就踹一脚。我娘护着我,他就连我娘一起打。
后来他死了。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死了之后,在地府走了一遭。”老黄说,“阎王让我看我这辈子干的事。我看见你娘被你爹打了半辈子,看见你从小挨打受气。我看见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累得一身病。”
它低下头。
“我问阎王,能不能让我赎罪。阎王说,行,下辈子托生成狗,去陪你儿子。把债还完了,下辈子再投胎做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托生成狗,在村口流浪。”它说,“那天你给我半个窝头,我就认出你了。”
它抬起头,看着我。
“主人,你是我儿子。”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看着那双人的眼睛,眼泪流下来。
“爹……”
它用头蹭我的手。
“儿子,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我抱着它,哭了。
它让我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儿子,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我抱着它不放。
“你别走。”
它摇摇头。
“我得走。我欠你的还完了,你欠我的也还完了。咱俩这辈子的账,清了。”
它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对着月亮。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那一身老黄毛发着光。
“儿子,你别难过。”它回头看我,“我下辈子还来找你。下辈子我当你儿子,你当我爹,咱俩好好过。”
它说完,身子开始发软,发凉。
它趴下去,头搁在前爪上,眼睛慢慢闭上。
我跑过去,抱着它。
“爹!”
它睁开眼,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是人的眼神。浑浊的,苍老的,带着笑。
然后它闭上眼睛。
死了。
我抱着它,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太阳出来。
太阳照在它身上,它那一身黄毛被晒得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它,眼泪已经流干了。
忽然,它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惊,低头看。
它睁开眼了。
不是狗的眼睛,是人的眼睛。婴儿的眼睛,黑亮亮的,干干净净的,盯着我看。
它张嘴,叫了一声。
“哇——”
是婴儿的哭声,又细又嫩。
我愣住了。
它又哭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它——不,不是它,是他。
那条老黄狗,死了。
可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