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婴儿,一动不敢动。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小鼻子一翕一翕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低头看他。白白净净的,眉毛淡淡的,头发软软的,贴在脑门上。身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我把他抱进屋,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出去,走到老黄躺着的地方。
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蹲下来摸它,身子已经凉了,硬了。
它真的死了。
我把它抱起来,走到后院,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埋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就是它二十年前趴着等我回来的地方。
埋完,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堆新土,站了很久。
“爹,”我说,“你好好走。”
然后我回屋,坐在炕边,看着那个婴儿。
他一直睡,睡到太阳落山。
天黑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又是狗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盯着我看。他冲我咧嘴,不是笑,是狗那种吐舌头的样子。
我把他抱起来。
他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找吃的。我让媳妇过来——对,我忘了说,我有媳妇。年轻时娶的,后来死了。不对,我没娶媳妇。我这一辈子都是光棍。
那我哪来的媳妇?
我低头看怀里那个婴儿,忽然想起来了——我没有媳妇。这个念头是哪来的?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婴儿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只好去村里找刚生了娃的人家借奶。借了半个月,又借了半个月。村里人都说,陈三狗疯了,不知道从哪捡了个娃,当宝贝养着。
我不理他们。
一个月后,婴儿会笑了。
两个月后,婴儿会翻身了。
三个月后,婴儿会坐了。
每天晚上,我把他放在炕上,他就盯着我看。眼睛还是狗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可一到夜里,就变。
那天夜里,月亮又圆了。
我躺炕上,他躺在我旁边,睁着眼看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变了。变成人的眼睛,黑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爹。”他开口了。
我一愣。
“我是你儿子。”
我坐起来,看着他。
他也坐起来,跟我面对面。三个月大的婴儿,坐得稳稳当当的。
“老黄?”我试探着问。
他点头。
“你……你怎么……”
“我托生成人了。”他说,“可我没走利索。白天我是狗,夜里我是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那只小手,跟婴儿的手一样,软软的,嫩嫩的。
“爹,我想陪陪你。”
我眼泪下来了。
从那以后,白天他是狗。在地上爬,追鸡撵狗,学狗叫,吃狗食。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被狗附身了。
夜里他是人。坐在炕上,跟我说话,叫爹,问这问那。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窝头。我问他想去哪,他说想在家里待着。
三年。
三年里,每天晚上,他都陪着我说话。他给我讲他当狗时候的事,给我讲他上辈子当人的事,给我讲他在地府看见的事。
我给他讲我这二十年的事,讲我种地的事,讲我年轻时候的事,讲我小时候挨打的事。
他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
三年后的那天夜里,月亮又圆了。
他坐在炕上,看着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爹,我该走了。”
我心里一紧。
“去哪?”
“去投胎。”他说,“这回真投了。”
我抓住他的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爹,我陪了你三年,够了。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误了时辰了。”
我舍不得放手。
他挣开我的手,下了炕,往门口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那张脸慢慢变了。从婴儿的脸,变成小孩的脸,变成少年的脸,最后变成一张年轻后生的脸。眉眼像我,又像老黄。
“爹,”他说,“下辈子见。”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我追出去,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炕上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是个婴儿。
男娃,白白净净的,裹在一块黄狗皮里。
那块狗皮,是老黄的皮。
我抱起那个婴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跟老黄笑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