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婴儿抱起来,裹紧了那块黄狗皮。
他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我拿袖子给他擦了,他皱了皱小鼻子,没醒。
我把他抱进屋,放在炕上。
那块狗皮垫在他身下,黄澄澄的,毛还是那么软。我摸了摸,温的,像是还有体温。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陈黄。小名狗剩。
贱名好养活。
狗剩一天天长大。
他学走路比别人晚,可学爬比别人早。七八个月的时候,满院子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到墙角了。
他学说话也晚,两岁了才会叫爹。可他听得懂狗叫。村里狗一叫,他就竖起耳朵,侧着头听,然后冲我笑。
三岁那年,他干了一件事,把我吓了一跳。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他在旁边玩。忽然跑来一条野狗,瘦得皮包骨头,盯着他看。
我正要抄家伙,狗剩冲那条狗叫了一声。
不是人叫,是狗叫。汪汪汪,三声,有腔有调的。
那条野狗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我问他:“你刚才干啥?”
他仰着脸看我,咧嘴笑:“我跟它说,这是我家,不让它进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跟老黄年轻时一模一样。
夜里,他躺在我旁边,忽然开口:“爹。”
“嗯?”
“我今天看见那条狗,我知道它想啥。”
“想啥?”
“它饿了。它说它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婴儿的眼睛,黑亮亮的,可里头有东西。是狗的东西,也是人的东西。
“你能听懂狗说话?”
他点点头。
“能。它们说什么我都知道。”
我伸手摸他的头。
“那你跟它们说,别来咱家。咱家也没啥吃的。”
他笑了:“说了。它们都知道。”
狗剩长到十岁,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
他从小就怪,村里人都知道。会学狗叫,会像狗一样闻东西,会趴在地上睡觉。晚上不躺炕上,非要趴门槛上。
我由着他。
他趴门槛上,我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陪着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我们爷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他忽然开口:“爹,你记得那年我不?”
我说记得。
他就笑,笑得很开心。
十五岁那年,他去镇上干活。给人扛货,一天挣几个铜板。晚上回来,总给我带点东西。一块糖,一个烧饼,一包烟丝。
有一回,他带回来一块狗皮。
黄狗皮。
我愣住了。
“哪来的?”
“镇上收皮货的,我去送货,看见这张皮。”他说,“跟我小时候垫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接过那张皮,摸着,软的,温的。
“爹,”他说,“我想买下来。”
“买它干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把皮还给他:“想买就买。”
他买了。那张皮拿回家,铺在他炕上,他每天睡觉就垫着。
二十岁那年,狗剩娶媳妇了。
媳妇是邻村的,姓王,长得周正,脾气也好。成亲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喝了不少酒。
晚上,客人都走了,他坐在院子里,我坐旁边。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爹,”他忽然开口,“我上辈子是你养的那条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跟老黄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刚生下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爹,我想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养了我两辈子。”
我伸手摸他的头。那头发又黑又硬,跟狗毛不一样,是人的头发。
“爹也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陪了我两辈子。”
他哭了。抱着我,哭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黄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月光照在它身上,它那一身黄毛发着光。
我走过去,它回头看我。
“主人,”它说,“我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它笑了,走过来,舔了舔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手上多了一撮黄毛。细细的,软软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光。
我抬起头,想跟它说话。它已经走了。院子里空空的,只剩月光。
我醒了。
天亮了,太阳照在窗户上。狗剩媳妇在外头做饭,锅碗瓢盆响。
我躺在炕上,看着房顶。
然后我抬起手。
手背上,有一撮黄毛。
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底下发着光。
我坐起来,看着那撮毛,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狗剩的声音:“爹,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下了炕。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狗剩站在那儿,冲我笑。他媳妇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坐在门槛上。
狗剩端了碗粥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爹,”他蹲在我旁边,“你今天咋起这么晚?”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他又问:“爹?”
我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健康,带着笑。
“狗剩,”我说,“爹做了个梦。”
“啥梦?”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
我把那碗粥喝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下地。”
他跟着我站起来,我们爷俩一块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阳光正好。他媳妇在收拾碗筷。门槛上,趴着一条黄狗。
不对。没有黄狗。
可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个门槛,二十年了,一直有个东西趴着。
我笑了笑,转过身,往外走。
狗剩在后头喊:“爹,你笑啥?”
我没回头。
手背上那撮黄毛,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