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捉住它!别让这成了精的玩意儿跑了!”云中鹤的喊声突然从林间炸开,拉回了文业飘在湖底的心神。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看清眼前的场景,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那被江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千年参王,此刻正慌不择路地往湖边奔来。
它生得白白胖胖,足有孩童胳膊粗细,头顶的参须红得发亮,此刻却断了好几根,沾着泥污,一条细腿上还划了道口子,一瘸一拐的,活脱脱一副“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
眼看身后五个追兵越来越近,参王猛地往前一扑,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文业面前的青石台下,小脑袋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对着文业不住地作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道长,快拦下它!这参王成精了,会跑!”云中鹤的喊声越来越近。
参王闻言,磕头磕得更急了,连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文业看着它这副模样,心里天人交战。
他太懂修行不易了,这参王能在这深山里活上千年,修出这般灵智,不知躲过了多少次采药人的锄头、猎户的陷阱。若是被抓去,不管是生服还是入药,千年修行一朝尽毁,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与季锦一行萍水相逢,人家还付了向导的银子,此刻公然拦着他们抓参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脚边的竹箩里,红云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脑袋。
相较于文业的左右为难,同为精怪的红云,更能与这参王感同身受。
它狐眼扫了扫不住磕头的参王,又瞥了瞥已经冲到近前的追兵,耳朵猛地一竖,似是下定了决心,纵身从箩筐里一跃而出。
“臭狐狸,尔敢!”
只见红云一口叼住参王的后颈,转身就往旁边的石林里窜,动作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柳风语一声爆喝,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身形瞬间跃起三丈高,腰间双刀铮然出鞘,带着凛冽的刀风,借着浑厚的内劲,两柄凶刃如同流星赶月,直冲着红云逃跑的后路飞射而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封死了红云所有的闪避空间,眼看就要将它钉在石头上。
跟在队伍最后的季锦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
她进山找参王,本就是一时兴起的游戏,若当真因为这游戏害了一条性命,还是这只憨态可掬的胖狐狸,是她万万不愿看到的。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可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等她再睁开眼时,石林里早已没了红云和参王的影子,周遭几人的神色各异,有惊愕,有忌惮,还有不甘。
“发生什么了?”季锦有些狐疑“那只胖狐狸呢?”
“跑了。”一旁的梅影沉声应道,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紧紧锁着文业的背影。
“怎么会跑了?柳兄的刀术,难道还拦不住一只狐狸?”
梅影的目光依旧停在文业身上,语气平静:“有高人出手了。刀身临身的最后一刻,轨迹莫名偏了半寸,只擦着了狐狸的皮毛,连油皮都没破。”
不止是梅影,亲自出手的柳风语脸色更是难看。
他纵横江湖十余年,一手双刀罕逢敌手,可刚才刀飞出去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柔劲裹住了刀身,硬生生偏了方向。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何时出的手、用的什么手段,他竟丝毫没有感知。
江湖人向来敬玄门三分,纵使心里再不甘,他也不敢贸然发作。
只能走上前,将双刀敛回刀鞘,对着文业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明夸暗贬:“先生好手段,是柳某小觑天下英豪了。”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文业闻言,心里却清楚,这手根本不是他出的。方才刀光闪过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静泊湖底闪过一道乌光,一股极淡的龙气顺着水面漫上来,悄无声息地偏了刀身。
是湖底那头玄蛟。
他没有接柳风语的话,只是淡淡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又落回了风平浪静的湖面。
云中鹤撸起袖子,还想往石林里追,却被季锦一声大喝喝住了:“够了!不过是凑个热闹,还真要赶尽杀绝不成?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追了!”
季锦在一行人里显然是说一不二的,她发了话,纵使柳风语和云中鹤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悻悻作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群江湖儿女便把方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围着湖边的空地席地而坐,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起了江湖见闻。
石刚讲他在边关杀马匪的经历,云中鹤说他在江南妙手空空的趣事,柳风语偶尔插两句话,梅影则安静地守在季锦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唯有文业,依旧端坐在湖边的青石台上,望着深不见底的湖底,神色深沉。
柳风语没看清的,他看得一清二楚。出手救红云的,正是那头即将化龙的玄蛟。
可他想不通,一头深居湖底的玄蛟,为何要出手帮一只素不相识的狐狸?还有那条红锦白鲤,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玄蛟这般小心翼翼地守护,连靠近都不敢?
着实怪哉。
“呀!好大一条红锦白!”
文业正百思不得其解,连季锦什么时候走到了身侧都没发觉。
她这一声惊呼,瞬间把围坐的几人都吸引了过来,纷纷凑到岸边,伸长了脖子往湖底望。
“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石刚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把湖面看了个遍,也没瞧见半条鱼的影子。
“就在那里啊!”季锦指着湖底深处,眼睛亮得像星星,欢喜得不行“通体红金相间,鳞片还发光呢!真是我生平见过最大的锦鲤,比我二哥养在池子里的那条好看多了!”
可其余几人依旧皱着眉头,面面相觑,显然什么都没看见。
云中鹤眼睛一转,凑上来笑道:“季姑娘,我早年练过敛息闭气的功夫,能在水下待三个时辰。你要是真喜欢,就在岸边给我指引方向,我下水给你捉上来,保证毫发无伤!”
“真的?”季锦眼睛更亮了,对着他拱手道“那就劳烦云兄了!等回到苍黎,我定不忘今日之情!”
文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只当是湖里有条罕见的锦鲤,可只有文业知道,这湖里藏着一头即将化龙的玄蛟,更别说那条红锦白根本不是凡物。
云中鹤这一下水,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他们盯着湖底议论的时候,湖底那道庞大的黑影,也正隔着湖水,冷冷地盯着岸上的众人。
原本慢悠悠游动的红锦白,似乎被岸上的嘈杂声惊动了,忽然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朝着季锦所在的岸边游了过来。
一直守在它身侧的玄蛟瞬间急了,庞大的身躯一横,挡在了红锦白身前,不许它再往前半步。
“好大的风啊,看来一会儿要下大雨了。”石刚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看着忽然阴沉下来的天色,瓮声瓮气地说道“云兄弟,你利索点,这天眼看就要变了。”
这哪里是天要变了,分明是湖里那头玄蛟的心境演化!
文业的目光紧紧锁着湖面,心里的疑团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那条红锦白每往季锦的方向游动一分,季锦眉宇间萦绕的紫气便强盛一分,连周身的贵气都浓了几分。
蛟龙、红锦白、季锦,这三者之间,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玄蛟依旧在拼尽全力困守着红锦白,可那红锦白却像是认准了方向,任凭玄蛟怎么拦,都始终慢悠悠地往前游着,不曾停下,也不曾掉头。
直到它游到离水面还有三十丈左右的位置,玄蛟终于停下了阻拦的动作。它庞大的身躯顿在原地,隔着湖水,抬眼望向岸边的文业,那双竖瞳里依旧是化不开的祈求。
随即,它尾巴一摆,迅速潜入了湖底最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兄,那红锦白迎着你游过来了!就在你左前方三丈!”季锦趴在岸边,冲着刚下水的云中鹤兴奋地喊道。
可岸上其余几人依旧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狐疑——湖面平静得很,别说大鱼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文业的目光死死锁着湖面,就在那红锦白即将与水中的云中鹤撞个满怀的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门板大的锦鲤,竟直直地穿过了云中鹤的身躯,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原来如此!
文业心里豁然开朗,困扰了他半天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条红锦白,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一道凝聚成型的本命灵韵!也正因如此,玄蛟空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却碰不到它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拦不住也留不住!
季锦也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瞬间惊得捂住了嘴巴,刚想转头跟众人诉说方才的所见,一道清越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不带半分烟火气:“此事绝不可对旁人提起,否则必生祸端。”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青袍小道士依旧端坐在青石台上,垂着眼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季锦心里惊疑不定,可终究还是听了文业的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道红锦白灵韵已经游到了岸边。
十丈。
五丈。
一丈。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那道红金相间的灵韵猛地从水下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巴掌大的小龙,周身泛着温润的金光,在接触到季锦眉心的瞬间,便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季锦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骇至极,连话都说不完整。
梅影第一个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她身侧,拇指轻轻按在了剑柄的机括上,那是随时准备拔剑出鞘的姿势。
柳风语和石刚也瞬间站起身,围了过来,连声追问发生了什么。
季锦沉默了许久,才从那股天旋地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扶着额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头晕。云兄,你上岸吧,那鱼我不要了,我有些累了。”
她说完,目光便直直地看向了一旁的文业。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桩怪事,从头到尾,只有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道士,看得分明,也知道内情。
季锦定了定神,走到文业面前,敛去了脸上的惊惶,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语气郑重:“道长,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们来不及出山了。不知能否在道长的长生观里,借宿一夜?”
文业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