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观里的厢房许久没住过人,文业收拾了好半天,才腾出三间屋子。
晚饭也简单,就是他平日里吃的糙米饭,配着几样山里头采的野菜,还有一碟酱菜,粗茶淡饭,实在算不上丰盛。
季锦倒是半点不挑,吃饭的时候,还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了桌上,笑着说:“道长,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多谢道长收留我们。”
文业虽向来把银钱看得很轻,却也知道,在这世间行走,没这东西万万不能。他也没推辞,对着季锦拱了拱手,便收了起来,打算明日下山,添些米面粮油,再给两位山神备些像样的香火。
“先生可不厚道啊”柳风语端着碗,笑着打趣道“季姑娘捐了这么多香火钱,桌上却连半点荤腥都见不着,是不是太节约了些?”
文业淡淡应道:“天色太晚,没法下山去县里采购,粗茶淡饭,诸位多担待些。”
“你们要是吃过青云郡铁王寺的斋饭,就知道道长这一桌,算得上满汉全席了。”石刚扒了一大口饭,瓮声瓮气地接话。
云中鹤笑呵呵地凑趣:“我说大和尚,你当初还俗,不会就是因为嘴馋吧?这一路走来,听你念叨铁王寺的斋饭,没有二十次也有十次了,怨气这么大?”
石刚冷哼一声,放下碗道:“他日你们去了那铁王寺,自己吃一顿,就知道咱家有没有信口开河。那斋饭,喂猪猪都不吃!”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待把一众人都安置妥当,夜已经深了。山风卷着夜露,吹得观里的铜铃叮当作响。文业照旧拿了件外袍,登了望月峰,打算趁着夜深人静吐纳修行。
可他刚盘腿坐下,身后便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先生就不怕吗?这峰顶临着万丈深渊,万一摔下去,便是尸骨无存。”
文业瞥了眼身下翻涌着云雾的深渊,语气平淡:“第一次来这里打坐的时候会怕,十几年下来,早就习惯了。季姑娘,夜间山风大,寒气重,怎么不回屋歇息?”
季锦明明脸色发白,连脚步都有些发虚,显然是怕极了这悬崖,却还是咬着牙,学着文业的样子,盘腿坐在了他身侧。
她抬眼看向文业,语气里没了白日里的爽朗,只剩沉沉的认真:“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今日湖边发生的事,你全都看见了,对不对?我需要一个解释。”
“世间哪有那么多解释。”文业垂着眼帘,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生老病死不需要解释,阴晴圆缺也不需要解释。万事万物,本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歪理邪说!”季锦冷哼一声,往前凑了凑“我是个俗人,做不到先生这般超脱物外。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就一定要知道。先生,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不然……”
文业闻声回眸,迎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白日里清亮明媚、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此刻漆黑幽深,像无风时的静泊湖底,不见半分天真烂漫,只剩彻骨的冷意与掌控欲。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文业错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可这世间,本就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呵呵,理?”季锦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狂。她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挑起了文业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与她对视“先生,你看我像和你讲理的样子吗?”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气。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告诉我真相。要么,明日我就带你回苍黎,圈养起来。”季锦的眸子忽然涌起浓烈的杀意,因为她在这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到半分害怕,半分恐惧。
反倒是她自己,在这双澄澈的眼睛里,先一步露了怯。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有个玄门的身份,我便拿你不得?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直视我?”她的语气越来越凶狠,眸子里的杀意也越来越盛,周身的紫气翻涌着,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季姑娘。”文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怎么?终于要求我放过你了?”季锦嘴角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一笑倾城,可那笑容里,却满是病态的偏执。
“山顶风大。”
预想之外的四个字,让季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微微歪头,病态的笑容愈发浓烈,缓缓凑到文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先生真是一点也不乖。我决定了,要把你啊,圈养起来,天天看着你,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云淡风轻……”
话音未落,望月峰顶忽然莫名刮起了一阵旋风。风里带着淡淡的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威。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季锦,身子一软,瞬间趴在文业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明知她沾染了本座的气息,将她心中的恶念放大了数倍,你这道士,还偏偏拿话激她。莫不是真猜不出她姓甚名谁?”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在风中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长生观虽在玄门造册,可也不该这般不知轻重,激恼了她,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文业将季锦放平在青石台上,又脱下自己的青袍,盖在她身上,替她挡住刺骨的山风。
他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崖边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觉得在下颇为无辜吗?”
月光洒在那人身上,他一身玄色锦绣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金纹,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龙气。
不是那湖底的玄蛟,又能是谁?
“墨离。”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沉睡的季锦身上,指尖弹出一道淡金色的灵光,没入她的眉心“暂且压制住了她灵韵里的凶性,能安稳睡一夜。”
文业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问道:“无法根除吗?”
墨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无奈:“七情六欲,本就是人之根本,又如何彻底根除?当年我渡劫失败,身受重伤,神魂溃散,是这道灵韵救了我一命。我借它温养神魂三百年,修行太久,它便沾染上了我的龙威、凶煞,还有数百年积攒的杂念。”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怅然:“我守了它三百年,等着它的主人前来,本想慢慢化解灵韵里的戾气。没想到今日她自己撞了过来,灵韵认主归位,反倒害了她。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望月峰顶的风还在刮,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文业垂着眼,看着青石台上睡得安稳的季锦,她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哪怕在梦里,也带着几分白日里没露出来的戾气。
他没说话,俯身将季锦打横抱了起来,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青袍,转身便要往峰下走。
他怀里的姑娘很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与她身上那股凌厉的龙气格格不入。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墨离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了方才的威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活了近千年,从一条山野小蛇修到即将化龙的地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面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竟莫名有些底气不足。
文业脚步不停,直到走到崖口,才微微侧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不好奇。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好奇于否,是你有求于我。”
墨离站在原地,玄色蟒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文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有一片澄明的通透。
“是我不坦诚了。”他苦笑一声,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凤栖山脉,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说起来,已经是六百年前的往事了……”
六百年前,这天下是晋土,末代皇帝荒淫无道,民不聊生,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那时的墨离,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只是一条在凤栖山深潭里修行四百余年的黑鳞大蛇。
四百载寒暑,他餐风饮露,吐纳灵气,避世人,远纷争,一心只求能渡过化蛟天劫,褪去蛇身,踏入蛟龙大道。
可他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蛇化蛟,本就是逆天而行,要渡九重雷劫,更要过心劫。
雷劫落下之时,他拼尽了九百年修为,硬生生扛了下来,可雷火劈裂了深潭,引动了凤栖山积攒了百年的山洪。
他那时刚化出蛟身,神魂动荡,根本控制不住奔涌的洪水。
只能眼睁睁看着滔天浊浪顺着山势冲下去,冲毁了山下三个县城,数十个村落,数十万百姓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尸骨无存……
他从一条凡蛇,成了能翻江倒海的玄蛟。可他原本澄明通透的心境,却被这业力蒙了尘。
往后两百年,它日夜苦修,可修为却寸步难进,别说化龙了,连蛟身的境界都稳不住。
两百年的煎熬,他试过无数方法,诵经消业,行善积德,甚至自毁修为镇压怨气,可都无济于事。数万枉死的人命,这份业力太重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动了歪心思。
那时接替大晋的大楚气数也要尽了,新朝的龙气正在凤栖山脉的龙脉之中孕育。龙气乃天地间至阳至正之物,是天下气运所钟,能镇压一切邪祟怨气,更能助修行者勘破心境,逆天改命。
于是他便趁着龙韵还在孕育,尚未完全出世之时,潜入了大周龙脉的核心之地,拼着被龙气灼伤神魂的代价,硬生生从完整的龙韵之中,偷出了最核心的一缕。
也就是那道化作红锦白鲤的本命灵韵。
龙韵不全,大周的真龙从出生起,便少了一缕核心气运。本该在数十年内平定天下、安定民生的大周,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哪怕最终推翻了大楚,建立了新朝,可快二十年过去了,天下依旧征战不断,前朝势力割据,农民起义四起,边境异族入侵,无一日安宁。
大周的根基,从立国起,便是摇摇欲坠。
无数百姓死于战火,死于饥荒,死于流离失所。因真龙不全而枉死的生民,比当年他引发山洪害死的,多了十倍,百倍。
“这份业,终究还是要算在我头上。”墨离睁开眼,周身的龙气剧烈地翻涌着,远处的静泊湖方向,传来隐隐的水浪轰鸣。
文业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对什么皇权龙气,从来没有半分敬畏。可听到这里,他的眉头还是紧紧锁了起来。
他见过山下百姓的日子,长乐县还算太平,可也常有逃荒的难民路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口吃的。
他以前只当是常态,却没想到,这乱世的根源,竟在这凤栖山的静泊湖里,在眼前这条即将化龙的玄蛟身上。
“所以,你守了这龙韵八十年,不是在护它,是在囚它。你怕它回到真正的主人身上,你就没了压业的东西,天谴就会落下来。”
墨离藏了八十年的心思,被文业,一语道破,他说道:“我不想死”
文业直视它的双眸:“但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