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搭了一座棚。
说是棚,其实就几根木桩支着一块布。布是白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又鼓起来。棚底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
一边坐着三个人。
一边站着几十个兵。
小禾坐在那三个人中间。
她脸色还白着,身上裹着那件旧袄,袄上沾的泥还没洗干净。手搭在桌上,手指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口子。
玄凛坐她左边。
他坐得很直,眼睛盯着对面那个人,一动不动。
赤霄坐她右边。
他歪着,一条腿翘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来嚼去。
对面坐着一个人。
叶承泽。
他今天穿的不是甲,是一身玄色长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上系着玉带,玉带扣是一块青玉,雕成蟠龙的样子。
他身后站着四个侍卫,甲胄齐全,手按刀柄。
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深,也不浅,刚好能让人看见。
他开口。
“林姑娘,伤好了?”
小禾看着他。
没说话。
叶承泽也不恼。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几日的事,本殿深感遗憾。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多有冒犯。”
赤霄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斜着眼看叶承泽。
“冒犯?”
叶承泽没看他。
他看着小禾。
“本殿今日来,是想给一个交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
“册封林氏为郡主,赐灵田千顷,永免赋税。”
他顿了顿。
“赤霄将军授四品衔,可领俸禄,可调地方兵马。”
又看玄凛。
“玄将军若愿入朝,国师之位虚席以待。”
他把黄帛往前推了推。
“如何?”
小禾低头看那卷黄帛。
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黄帛拿起来。
叶承泽嘴角动了动。
她把黄帛放回桌上。
推回去。
“不如何。”
叶承泽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小禾。
小禾也看着他。
“你封我郡主,是想让我替你管这片地?”
叶承泽没答。
她继续说。
“你封他将军,是想让他替你打仗?”
赤霄咧嘴。
“我替他打仗?我第一个烧他粮仓。”
叶承泽脸色变了变。
小禾又说。
“你封他国师,是想让他替你挡那些不该来的东西?”
她指着脚下那片地。
“你知不知道,这底下有什么?”
叶承泽没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土。
土是黑的,不是那种肥沃的黑,是另一种。焦黑,干裂,上头有几道细细的白纹,像血管。
她把那块土放在桌上。
“这是三日前,从皇陵东边挖出来的。”
叶承泽盯着那块土。
“你说它正常?”
他没说话。
小禾继续说。
“那地方,野草不长。虫子绕着走。鸟都不落。”
她看着叶承泽。
“你们皇陵底下,有什么?”
叶承泽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变,是突然变。
他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着那块土,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小禾。
“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禾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叶承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一下。
“荒谬。”他说,“皇陵自有阵法守护,外人怎么可能……”
“那你抖什么?”
赤霄开口。
叶承泽看他。
赤霄把那根嚼烂的草茎吐掉。
“你手在抖。”
叶承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按在桌上,没抖。
他抬头,看赤霄。
赤霄咧嘴。
“骗你的。”
叶承泽脸涨红了。
玄凛开口。
声音不高。
“三皇子,你父皇当年,是不是也听过什么‘神谕’?”
叶承泽猛地站起来。
他身后的侍卫往前一步。
赤霄也站起来。
玄凛没动。
小禾也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着叶承泽。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可以不认。但地不会说谎。”
她指着脚下那片土。
“这底下,有东西在哭。一直在哭。你们听不见,我听得见。”
叶承泽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是看着他。
“有人在喂养不该存在的东西。”她说,“那个人,是不是你?”
风停了。
那块布垂下来,一动不动。
叶承泽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身后那四个侍卫,手按着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声音哑了。
“你……究竟知道多少?”
小禾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些颜色,一点点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赤霄站在旁边,盯着他。
玄凛坐在那儿,手按在桌上。
三个人都没动。
叶承泽站着。
他身后那些兵也站着。
风吹过来,把那块布吹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叶承泽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他看着小禾。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棚外走。
走到棚口,停住。
没回头。
“今天就这样。”
他走出去。
侍卫跟着他。
那些兵也走了。
棚里只剩三个人。
小禾坐在那儿,还看着那块土。
赤霄走过去,把那块土拿起来,看了看。
“就这玩意儿,把他吓跑了?”
小禾没说话。
玄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累不累?”
她摇头。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白,但眼睛里有光。
他没再问。
赤霄把那块土扔回桌上。
“他还会来吗?”
玄凛没答。
小禾开口。
“会。”
她看着棚外那片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阴还是晴。
“但再来,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玄凛扶住她。
她站稳。
往前走。
走到棚口,停住。
回头。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看了他们一眼。
转身,继续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