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我手里,一点点凉下去。
窗外的天刚亮透,灰白灰白的。2月22号,早上八点半。我坐在那儿,像被钉在椅子上,直到护士小声叫我。我给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汗湿的,有点黏。她还是那么好看,像只是睡着了,只是这次睡得特别沉,我怎么也叫不醒了。
2020年9月,大学操场,热得人发晕。我是班长,发水。发到她的时候,她帽子压得很低,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后来我知道她叫林晓雨。
我们好了。图书馆、食堂、操场,哪儿都有我们的影子。她叫我“木头”,我喊她“晓雨”。毕了业去哪儿,房子怎么租,猫养什么品种,都想好了。日子有滋有味,往前看,全是光。
光灭了。去年九月,她总说肚子疼,没力气。一查,癌,晚期。
天塌了,但你没时间哭。我休了学,带着她,北京上海地跑。白天我跑手续、对账单、求人,晚上就坐她床边,握着她打针打到青紫的手。钱像泼出去的水,眨眼就没了。我在网上发求助,字打了又删,求人的话,说多了自己都麻。
过年前,她精神好像好了点儿,能靠着刷会儿手机。她看着一款新出的紫色手机,小声说:“真好看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想到价钱了。
我记住了。那阵子我什么都干,白天黑夜地熬,接各种零活,写代码,做图。中午就啃个馒头,不喝饮料,能省一块是一块。攒够了,我把那盒子递给她。
她一下就哭了,眼泪砸在盒子上。“你干什么呀……治病的钱都……”
“这是‘晓雨开心’的钱,单算的,不动治病的。”我抹她眼泪,想笑,鼻子堵得厉害。
她笑了。虽然瘦了那么多,脸也黄黄的,可那笑容,跟以前一样。那天晚上,她拿着新手机,让我帮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她靠在床头,笑得有点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
大年初三,晚上。医院走廊空得吓人,灯白惨惨的。我蹲在楼梯间,摸出手机,又把那个筹款链接点开。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打不出一个字。楼下偶尔传来鞭炮声,特别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在楼上,刚睡着。
她后来总说:“木头,我要是走了,你得好好过。”
我每次都凶她:“别胡说!会好的!”
那晚我没凶。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把链接又转了出去。像个快要淹死的人,朝看不见的岸,又扔出一个飘不远的瓶子。
瓶子没等到回音。
三天后,就是今天早上。仪器响了最后一声,然后是一条长长的、平平的线。
她走了。
我没哭出声。就坐着,握着她凉下去的手。外面开始有车声,有人声,世界睡醒了,又开始忙了。我的晓雨,却永远留在睡梦里了。
我给她挑了她最喜欢的那条头巾戴上。
后来,我去了我们大学常去的湖边。风挺冷,柳枝刚有点绿意。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编辑了很多次的页面,一个字一个字,把我心里的话摁出来:
“她于XX26年2月22日早上8:30因病离世。人生永远定格在最灿烂的21岁。我的女孩,你停在了最好的年纪,也永远留在我心里。愿天堂再无病痛折磨,愿你从此安稳!无忧!无痛!有人说,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被彻底忘记,才是永远的告别。所以请大家一定记得,这个温柔的女孩,曾认真地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哪怕短暂,也足够珍贵。她足以被你们好好记住。”
我看了很久,按了发送。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空荡荡的。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点笑,像以前趴在我背上耍赖时那样:
“木头,要加油哦。”
嗯。
我会的。
也请你们,记得有一个叫林晓雨的女孩。
她怕疼,爱笑,喜欢紫色的东西,是我的初恋,是我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