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泽走出棚子不到三十步。
小禾还站在棚口,看着他往皇室那边走。赤霄蹲回椅子上,把那根嚼烂的草茎又叼回嘴里。玄凛站在小禾身边,手还虚扶着她的胳膊。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那块布垂下来,一动不动。地上的草也不晃了。
小禾脚下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那种震,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顶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低头看。
脚下的土裂开一道缝。
缝很细,只有小指那么宽。但裂缝里往外冒东西。
不是烟。
是黑气。
那黑气一冒出来,就散开,散得极快。散到哪,哪的草就枯了。
玄凛一把把小禾拉到身后。
赤霄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里那根草茎吐掉。
“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惨叫。
是皇室那边的兵。
有人捂着喉咙倒下去,有人拿刀砍向自己人,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叶承泽站在那些乱兵中间,拔出剑。
“都住手!稳住!”
没人听他的。
裂缝越来越多。
黑气越来越浓。
浓到对面看不清人脸。
然后那些裂缝里钻出人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他们穿着灰袍,脸被帽兜遮住,看不清。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的拿刀,有的拿杖,有的拿符。
他们从裂缝里钻出来,见人就砍。
砍皇室的兵,砍新村的战修,砍那些还没跑掉的平民。
不分敌我。
见人就砍。
一个灰袍冲过来,刀直劈小禾面门。
玄凛抬手。
一道冰墙从地上升起来,挡在面前。
刀砍在冰墙上,砍出一道白印。那灰袍愣了一下,又砍一刀。
赤霄从侧面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灰袍倒飞出去,撞在树上,不动了。
赤霄回头看小禾。
“你往后!往田那边!”
小禾没动。
她看着那些灰袍。
看着他们砍人的动作,看着他们帽兜底下隐约露出的脸。
那些人眼睛是白的。
不是眼白那种白,是整只眼睛都是白的。没有瞳仁,没有颜色,只有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田埂边上。
脚下踩到一株灵麦。
那灵麦在抖。
不只是它,整片田都在抖。
它们怕。
她蹲下,手按进土里。
根须的声音传上来,乱成一团。
“来了……那些黑……又来了……主子快走……”
她站起来。
看见远处坡地上,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块悬浮的石头上面,离地三丈。穿着黑底金纹的长袍,帽兜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拿着一根骨杖,杖头雕着一个骷髅,骷髅眼里冒着黑气。
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所有灰袍同时转头。
朝那个方向冲。
那个方向是村子。
村子中央,是老槐树。
老槐树底下,是空着的。
但小禾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厮杀声盖住。
但赤霄听见了。
他回头看她。
她指着那些灰袍冲的方向。
“他们要去村里!”
赤霄骂了一句什么。
他冲出去。
火焰从身上爆开,把挡路的几个灰袍撞飞。他跑得飞快,追着那些灰袍往村里跑。
玄凛想拦他。
没拦住。
他转身,站在小禾身前。
冰墙又升起一道,把她围在中间。
“别动。”
小禾站在冰墙里,看着那些灰袍往村里冲。
看着赤霄追上去。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远处,叶承泽还在跟乱兵纠缠。
他砍倒两个,回头冲这边喊:
“那不是本殿的人!”
玄凛没理他。
他盯着那些裂缝。
裂缝还在扩大。
黑气还在往外冒。
他抬手,寒气漫开,把最近的那条裂缝冻住。
裂缝不动了。
但黑气还在往外渗。
小禾从冰墙里走出来。
走到他旁边。
“小花呢?”
玄凛顿了一下。
“……在村里。”
小禾往村里跑。
玄凛拉住她。
“来不及了。”
她甩开他的手。
看着他。
“那是我女儿。”
玄凛没再拦。
他转身,朝那些灰袍冲过去。
冰刃从掌心凝出,一把接一把飞出去。
那些灰袍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还有更多从裂缝里钻出来。
小禾跑到村口。
烟尘太大,看不清里面。
她听见喊声。
赤霄的喊声。
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她冲进去。
跑过晒谷场,跑过老柳树,跑到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赤霄。
他挡在老槐树前面,浑身是血。身前倒着七八个灰袍,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看见她,咧嘴。
笑得很难看。
“媳妇儿,我挡着呢。”
小禾没说话。
她绕过他,看老槐树底下。
空着。
小花不在那儿。
赤霄说:“抱走了。”
他指着村后那片山。
“往那边跑了。我没追上。”
小禾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看着那片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往回走。
走到村口,玄凛刚把最后一个灰袍冻住。
他看见她的脸,没问。
她站在他面前。
“他们在哪儿?”
玄凛往山那边看了一眼。
“……山那边。”
她点头。
往前走。
他拉住她。
“你一个人去?”
她没回头。
“那是我女儿。”
他松了手。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远处,叶承泽还在跟乱兵纠缠。
那些灰袍还在从裂缝里往外钻。
黑气越来越浓。
战场越来越乱。
但小禾已经看不见那些了。
她只看见那座山。
那座山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