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文业便收拾好了行囊。
半旧的布包里装着师父留下的符箓、桃木牌、朱砂法器,腰间别着镇魂葫芦,轻装上阵,准备往贾樟镇去。
刚走出长生观山门,就撞见了同样背着行囊的季锦一行人。
季锦一身月白劲装,高束马尾,看着利落飒爽,身后梅影、石刚几人也都全副武装,显然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季锦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嘴角挂着爽朗的笑。
文业微微颔首:“去贾樟镇。”
季锦眼睛更亮了,转头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笑道,“巧了,我们正打算往贾樟镇走走。道长,不如我们同行?”
文业眉头微挑,贾樟镇正闹着要命的怪病,人人避之不及,他们反倒要凑上去,显然不是单纯凑热闹。
“贾樟镇如今疫病横行,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不安全。”文业淡淡提醒。
“有您这位高人在,还有什么不安全的?”云中鹤凑上来笑嘻嘻接话“再说我们走南闯北,什么怪事没见过?正好去开开眼界,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石刚也瓮声瓮气点头:“先生放心,我们绝不添乱。真有邪祟,咱这身横练功夫,也能帮你挡一挡。”
柳风语没多话,只手按腰间双刀,对着文业微微颔首。梅影依旧冷着脸半步不离季锦。
季锦看着文业,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坚持:“先生,你看我们都收拾好了,总不能让我们再回去吧?就当顺路,我们绝不打扰你办事。”
“也好。”
“好!先生放心!”季锦瞬间笑开了花。
一行人当即动身。
贾樟镇离长乐县城不过三十里地,坐落于官驿大道旁,往日里商队往来、热闹非凡,可临近午分走到镇口时,入目却是一片死寂。
镇门大开,却看不到半个人影,沿街商铺尽数关门,家家门户紧闭,连条看家狗都见不到。
只有风卷着落叶从空荡的街道吹过,偶尔从紧闭的院门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与虚弱的呻吟,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地方……怎么跟鬼镇似的?”云中鹤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石刚皱紧眉头,握紧了腰间朴刀:“几千人病倒,可不是小数目。”
季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眉头微蹙,看着死寂的街道,眼底闪过一丝沉郁。
她生在皇家,见多了灾荒瘟疫,可那只是一道道奏折,眼前这毫无生气的镇子,还是头一次见。
文业没说话,指尖悄悄掐了个诀,眼底闪过淡金,扫过整条街道。
果然如游神所说,没有半分阴邪鬼气、妖气瘟气,干净得有些反常。
一行人顺着街道往里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客栈。
客栈门板只拆了两块,老板缩在柜台后,见他们进来,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住店不住店!镇子上闹病呢,你们快走吧!”
“老板,我们是来镇上看病的,要在此落脚几日,房钱加倍。”季锦走上前,把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着银子,眼睛动了动,又看了看他们一行人,犹豫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接过银子:“罢了罢了,你们不怕死,我还怕什么?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店里没什么好吃食,也不许你们乱跑,真染上了病,可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点头应下,老板才磨磨蹭蹭拿了钥匙,给他们开了几间房。
安顿好季锦一行人,文业刚关上自己的房门,眼前光影一晃,一阴一阳两道游神便显露身形,对着他深深躬身,态度恭敬:“文先生,我二人奉城隍爷之命,在此驻守多日,听凭先生驱使。”
“神差客气了。”文业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开门见山问道“这半个月来,镇中可有什么异常的生面孔?”
两名游神对视一眼,阳游神思索着开口:“先生,贾樟镇在驿道旁,往来商队、行脚商络绎不绝,生面孔每日都有……”
文业沉默一会又问道:“镇里的水源,井水、河水,可曾仔细排查过?可有异常?”
阴游神应道:“回先生,我二人带着水部阴差,把镇里所有水井、流经镇子的河水都查了个遍,水里干净得很,没有半分邪气毒物。就连镇里的粮食、菜蔬,我们也都逐一排查过,全都没问题。”
文业点了点头,心里的疑团更重了。空气、水源、食物,这些能让全镇人同时接触的媒介,全都没有异常。
既无阴邪,又无毒物,这怪病到底是怎么传开的?
他站起身来:“罢了,先去看看病人。”
“是,先生请随我来。”
不多时,游神便带着文业到了镇东头一处破旧的院门跟前。
院墙塌了一角,木门漆皮剥落,看着十分破败。
“先生,这里就是最早得病的人家,户主是个王姓木匠,半个月前第一个病倒,之后他家里人、街坊邻居,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阳游神低声道。
文业点了点头,抬手敲响了院门。
敲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眼底乌青的妇人探出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哑着嗓子问:“先生找谁?”
“大嫂有礼了。”文业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在下是个游方郎中,听闻镇中闹怪病,特意过来义诊。听说家中有病人,特来看看,或许能有法子。”
妇人摇着头就要关门:“治不好的,多少郎中来看过都没用。家里也没有闲钱折腾了,先生请回吧。”
“大嫂放心,我是义诊,不收半分诊费药钱。”文业抬手挡住要关上的门,语气依旧温和“就算治不好,也绝不添乱,就让我看看,或许能找到病根。”
妇人又回头望了望里屋,犹豫了好半天,手指绞着打补丁的衣角,终是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了:“……既如此,先生请进吧。”
院里杂草丛生,晾着的衣服干硬结块,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说不清的腥气飘在空气里,闻得人心里发闷。
妇人领着他们进了里屋,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热气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屋里窗户用厚布蒙着,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个高大汉子,双目紧闭,脸色通红,浑身不住颤抖,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模糊的胡话。
“当家的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忽然就开始发烧喊冷,盖三床被子都没用。”妇人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请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药,都没用!这几天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文业走上前,目光落在病人身上。他屏息凝神感知了片刻,病人身上不见妖气瘟气,看着与寻常风寒高热别无二致。
难道这次的祸事当真是人祸?
思索间,他伸出手,搭在了病人的手腕上。
指尖刚碰到皮肤,便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可指下的脉象,却绝非风寒高热该有的浮数脉,而是沉、细、涩,带着一股僵滞的死意——那是尸脉!
文业眉头一敛,猛地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扯开了他的衣襟。
只见病人胸口、脖颈的皮肤底下,隐隐有一道道青黑色细线,像蛛网般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硬块。
文业眼底金光暴涨,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青黑色细线,根本不是血管,而是一道道阴毒的符文,密密麻麻刻在病人的魂魄上,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滚烫的高热,根本不是风寒,是魂魄被符文灼烧,散出来的死气!
文业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炼尸!
文业指尖在病人胸口的符文上轻轻一点,那道青黑细线瞬间亮起,病人猛地抽搐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漆黑一片,没有半分眼白,满是凶戾。
抬手一道安神符打在病人眉心,他瞬间安静下来,重新昏死过去。
这不是什么怪病,也不是投毒。
有人在贾樟镇,用全镇数千百姓,炼活尸!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炼尸咒的符文里,竟隐隐带着一丝玄门正统的气息!
这世间炼尸之术,源流极古,最早并非邪法,而是上古先民传下的护族之术。
彼时蛮荒遍野,邪魔鬼怪横行,先民寿数短暂,无力对抗凶煞,便有傩祭巫祝创出秘法,以寿数、精血为引,将刚离世的族人尸身炼就成“守尸”,不腐不烂,力大无穷,守着村寨陵寝,替活人防邪祟、挡灾祸。
那时的炼尸,需得逝者生前自愿,更要以傩祭祝文告慰天地,不沾半分业力,是玄门正统里偏门的一支护道之术。
可岁月流转,这门秘法渐渐被心术不正之人篡改,抛去了祝文、自愿的规矩,只留炼尸的阴毒法门,硬生生把好好的护道之术,变成了害人的邪术。
时至今日,玄门之内,早已将炼尸术列为头等禁忌,但凡发现有人修习,必是全天下玄门共诛之,阴司更是将其列为“十恶不赦之罪”,一旦抓获,便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这也能解释,为何阴阳游神并未发现有不对的地方。
因为,施咒人采用的是活炼法!
死炼炼的是尸首,活炼炼的是活人。
施术者以秘法将炼尸符文,一点点刻进活人的生魂里,用符文慢慢灼烧生魂、磨灭神智,同时以尸气侵染肉身,让活人在清醒中,一点点变成尸身。
生魂未灭,活气尚存,尸气、死气全被活气裹在魂魄深处,就像炭火埋在灰烬里,从外面看,半点火星都露不出来。神道阴差,只能查探肉身散发的气息,可这邪术伤的是魂魄,除非能直透生魂,否则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更让文业细思极恐的是,寻常炼尸,炼个三五具已是极限,业力便足以让施术者万劫不复!
可这人,敢炼全镇数千人,绝不是为了几具活尸这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了那支傩神仪仗。
上古傩祭里,除了傩神、仪仗,还有一样最关键的东西——祭尸。以千魂百尸为祭,才能引动天地气运,完成祭典。
难道这贾樟镇的活尸,是为神雀祭准备的?难不成……是阴司?
文业不敢往这方面想,但种种又不得不得让它往最不可能的方面想,忽而,只感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