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缝处,黑气依旧不断地往外渗着。
小禾靠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她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但耳朵还在听。
听那些根须的声音。
它们在哭。
不是平时那种抱怨,是真正的哭。声音又细又尖,像刀子刮在心上。
“疼……根断了……活不成了……”
她睁开眼。
裂缝那边,黑气突然变浓了。
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从地底升起来。那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拱,在往外挤。
玄凛站起来。
赤霄也站起来。
两个人盯着那堵黑墙。
墙裂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墨衍。
他穿着一件黑袍,袍子已经烂了,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皮肉。那些皮肉不是正常的颜色,是灰的,像死人那种灰。有几处已经烂穿了,能看见里头的骨头。
他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有一个洞。
血从洞里往外淌,淌到手上,淌到地上。但他脸上没有疼的表情,只有笑。
笑得很怪。
嘴角往上扯,扯到耳根底下。
他抬头,看天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像人,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主……你的仆人……献上一切……”
他把手伸进自己胸口那个洞里。
掏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肉。
还在跳。
他把那块肉扔进裂缝里。
裂缝炸开了。
黑气冲天而起,撞到天上,把云都冲散了。那些黑气在半空凝聚,凝聚,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像人脸,一会儿像无数只手,一会儿像一张嘴。那张嘴张着,往里吸。
吸什么?
吸生机。
小禾身边的草,本来还绿着,这会儿开始发黄。一片一片,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碎。
远处有人惨叫。
是那些低阶修士。他们扔下兵器,捂住喉咙,跪在地上,脸越来越白,越来越干瘪。
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也在变干。
她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没倒。
她往前走。
走到那些灵麦边上。
灵麦也在枯。
她蹲下,手按进土里。
土是干的。
烫的。
那些根须的声音越来越弱。
“主子……快走……别管我们……”
她没走。
她闭上眼。
用自己的声音,替它们哭。
不是真哭,是一种调子。没有词,没有曲,只是顺着呼吸往外送的声音。
那声音飘出去,飘到那些正在枯萎的灵麦上。
它们停住了。
不是不枯了,是枯得慢了。
她又往前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片枯黄最浓的地方。
墨衍站在她对面三十丈远的地方。
他看见她了。
他笑了。
“你来替它们死?”
小禾没答。
她蹲下,双手插进土里。
那声音更大了。
不是大,是厚。像有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往外冲。
头顶那个黑影晃了一下。
墨衍的笑容僵住。
他回头,看那个黑影。
黑影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渗。
是光。
很淡的光。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村后那个方向来的。
小禾顺着那光的方向看。
村后那间小屋。
小花在那儿。
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淡淡的,柔柔的,像月亮照在水面上那种光。
那光照到黑影上,黑影就化一块。照到哪,化到哪。
墨衍的脸扭曲了。
他转身,往那间小屋的方向冲。
冲到一半,被拦住了。
玄凛站在他面前。
冰甲已经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挂在身上。但他站着。
他抬手。
冰刃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扎进墨衍身上。
墨衍不动。
那些冰刃扎进去,没流血,只流黑气。
他伸手,想推开玄凛。
赤霄从侧面冲过来。
一拳砸在他脸上。
墨衍的脸凹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赤霄又一拳。
又一拳。
墨衍往后退。
退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那堵黑墙边上。
玄凛和赤霄同时出手。
冰与火,在空中撞在一起,凝成一道光。
那光往前冲,撞在墨衍身上。
墨衍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炸,是像沙子一样散开。从头开始,到肩膀,到胸口,到腿,一点一点散成黑色的沙。
那些黑沙被风一吹,往四面八方飘。
飘到半空,停住。
又落下来。
落在那些枯死的草上,落在那些干裂的土上,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人身上。
墨衍只剩半张脸。
那半张脸落在地上,朝上。
眼睛还是睁着的。
他望着皇城方向。
嘴唇动了动。
“陛下……”
声音很轻,像风从远处吹过来的余音。
“……臣……终于……解脱了……”
眼睛闭上。
那半张脸也散了。
散成一堆黑灰。
风一吹,没了。
小禾跪在地上。
手还插在土里。
她抬头,看天上。
那个黑影还在。
但越来越淡。
淡到最后,只剩一点点轮廓。
然后也散了。
天又亮起来。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低下头。
脸贴着土。
土是凉的。
那些根须的声音,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