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主厅外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卫临渊站在廊下,手里那封送往城南老李记商行的密函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份盖了红章的交接凭据,压在他袖中。
卯时三刻,第一路采买管事押着两辆骡车进了府门,车上堆满麻袋,打开一验,是上等川芎,干燥无霉,气味纯正。账房老陈亲自点数入库,笔杆子在册子上划得飞快,额头却不再是昨日那副冒汗模样,反倒透着股压不住的喜意。
“货到三十担,分量足,成色优,签收无误。”他念完抬头,声音拔高,“李记商行那边说,咱们定金给得爽快,他们连夜备货,没耽误。”
话音未落,第二队人马也到了。当归与黄芪混装,分装五口樟木箱,开箱即香扑鼻。护卫队长解下腰间铜牌交差:“路线按卫爷画的走,绕过北街市口,全程无人拦截,也没见楚家的人影。”
最后一队最晚回,却是笑着进门的。领头的采买主管手里攥着一张纸,直奔主厅:“第三家散户原不肯接单,说怕惹麻烦。我们按卫爷交代,只付一成定金,签了公会备案合同,他们立马松口。这是签押文书,三份齐全,违约双赔条款明明白白写着。”
厅内众人围上来翻看,有人低声念出数字:“总耗银四万七千两,比市价低了一成二……这还不算,咱们提前锁货,避开了涨价潮。”
云璎珞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她没急着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凭据,最后落在门口那人身上——卫临渊依旧站着,布鞋沾了泥,衣角有些皱,但背脊挺直,神色如常。
“南城客户那边呢?”她问。
阿阮快步上前:“刚送来回执,大单已全数交付,对方验收签字,还夸咱们守信不误工期。”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锅。
“净利超出原估四成!”账房老陈猛地合上账本,声音发颤,“不但没赔,还多赚了近两万两!这买卖做得太漂亮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原本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此刻也不由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几张交接单反复瞧。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半个质疑的字。
“真把这事办成了?”有人喃喃,“寒门赘婿……竟能破这种局?”
“什么寒门不寒门,”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昨儿还说只能加价抢货,人家卫少爷一句话就绕过去了——拆单、预付、签备用合同,哪一步不是实打实的招?”
“妙啊!”另一个年轻管事拍大腿,“楚家以为截了货就能卡死咱们,结果咱们反手从他们转卖的下家手里把药全买了回来,这不是釜底抽薪是什么?”
“听说北山药行今早都乱了套,货刚转出去,价格就被咱们压住,想再抬也抬不动。”
“卫少爷这脑子,是真能打仗。”
议论声越聚越多,不少人朝卫临渊这边看来,眼神变了。有敬佩,有服气,也有曾经轻视过他的人,悄悄低下头。
云璎珞听着,没打断。她一直看着卫临渊,看他被人群围在中间,看他说“先去核对仓储编号”,看他在喧闹中仍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书,像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起身。
厅内声音渐弱。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她从主位走下来,步子不急不缓,走到案前,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瓷杯在掌心微烫,她端着,走向那个一身素布长衫的男人。
全场鸦雀无声。
她将茶递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此番辛苦你了。”
卫临渊抬头,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躬身接过:“分内之事。”
她没再多言,只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扬起,几乎看不见,但眼底亮得像是落了星子。
她转身回去,重新落座,指尖搭在扶手上,姿态依旧威严,可神情已不像从前那般冷硬。
卫临渊捧着那杯茶,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样站着,周围是尚未散去的人群,耳边是止不住的称赞。
“这一招真是绝了。”
“以后采买调度,得听卫少爷的。”
“云家这次不仅没倒,反而狠狠赚了一笔,全靠他稳住了局面。”
他听着,脸上仍无骄色,只是偶尔点头应一句“劳各位费心”,便继续低头翻看手中的出入库记录。
阳光从厅外照进来,斜斜铺在地砖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茶烟袅袅升起,挡住了他眼角一丝极淡的松弛。
远处回廊尽头,一道人影立在假山后,远远望着主厅方向。那只握紧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松开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