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回廊尽头，假山后的阴影里，云二爷站在那儿没动。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爬在皮下的蚯蚓。他盯着主厅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那扇敞开的雕花门框看出个洞来。
厅内人声未散，笑语不断。卫临渊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几张文书，低头翻看，神情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一场赞誉与热茶都不是冲他来的。可越是这样，云二爷心里就越像被火燎过一遍。他看见账房老陈拍着大腿夸“这买卖做得太漂亮”，看见年轻管事竖起大拇指说“卫少爷这脑子是真能打仗”，甚至那个一向冷脸的老灰袍也凑上前去问交接单的事。
这些人昨天还在背后议论卫临渊是“寒门赘婿，撑不了几天”，今天倒好，一个个围着他转，话里话外全是佩服。
一股腥甜直冲喉咙。
二十年。他在云家二房苦心经营二十年，从一个小管事熬到如今掌着三处铺面、两个庄子，哪一步不是踩着人往上爬？可现在呢？一个被退婚的穷小子，靠着几分小聪明，在药铺断货这种破事上露了脸，转眼就成了香饽饽。连云璎珞都亲自斟茶——那是她对谁给过这待遇？
更让他发狠的是，卫临渊那副样子。不争不抢，不喜不怒，好像天塌下来也能站着不动。可正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儿，才最招人恨。别人越捧他，就越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我斗不过他？”云二爷咬牙，声音压在喉咙里，“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入赘的，连祖坟都不能进的人！”
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角一荡。他猛地转身，脚步重重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往西边偏院走。背影走得急，却没带起半点尘土，反倒透出一股压抑的狠劲。
没人敢拦他。巡院的小厮见是他，远远就避到墙根下低头扫地。他知道自己的脸色难看，也知道这一路走过去，必有人偷偷打量。但他不在乎。他已经不想再藏了。
绕过两道月门，拐进一条荒废多年的夹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茶室。门窗歪斜，瓦片残缺，平日连杂役都不愿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抬手敲了三下门框，节奏一顿一快一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站着个蒙面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浑浊却精明。
“是你。”云二爷低声道。
对方点头：“二爷来了。”
“你当真愿助我？”云二爷盯着他，声音沉下去，“这事一旦败露，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卫少爷崛起太快。”那人苦笑一声，“我们这些老资历的，眼看就要被踢出核心圈。他一出手就是拆单、预付、签备用合同，听着新鲜，实则动摇的是咱们几十年的规矩。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别说差事保不住，连饭碗都得砸。”
云二爷嘴角扯了扯，没笑，倒像是抽搐了一下。
“那你怕什么？怕丢差事，还是怕失权？”
“都怕。”那人声音低哑，“但我更怕，等他成了气候，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这些曾经冷眼相待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云二爷终于点头：“好。只要你肯动，事成之后，仓储司归你管。进出调度，你说算。”
那人呼吸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许这么大一块肥肉。
“二爷……您说的是真的？”
“我拿二十年资历赌这一把，还能骗你？”云二爷冷笑，“但现在，什么都别做。不动声色，伺机而动。他越是风光，我们越要装得服气。等风头过了，自然有办法让他栽个大跟头。”
“明白。”那人重重点头，“我会联络几个信得过的，都是和我一样被边缘化的老兄弟。他们早就不满现状了。”
“不必急着拉人。”云二爷摆手，“先稳住，盯紧他的动作。尤其是他经手的账目、采买、人事安排，有任何漏洞，立刻报我。”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最近少去主厅附近晃。我刚从那边过来，气氛不对。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茶室门缓缓合上，屋内光线暗了下来。只剩窗外一缕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积了灰的桌角，映出一道细长的裂痕。
云二爷沿着夹道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脸上依旧阴沉，但眼神已不像方才那般暴躁，反而透出几分冷厉的算计。他一边走，一边将袖中一张折叠的纸条揉成团，塞进墙缝里，又用脚尖踢了些碎石盖住。
走到夹道出口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正高，晒得人脸发烫。主厅那边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似乎卫临渊还在核对出入库记录。
他眯了下眼，低声说了句：“你站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然后整了整衣领，迈步朝自己院落走去。
主厅内，卫临渊放下笔，伸手揉了揉腕子。油灯还没点，光线尚足。他低头看着刚誊好的仓储编号表，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潦草。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下，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