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渊放下笔,油灯刚点上,火苗跳了一下。他盯着刚誊完的仓储编号表,又扫了眼桌上那摞出入库单据,眉头慢慢皱起。
有几笔采买不对劲。药材数量远超日常用量,供应商抬头是“云记南仓”,可那地方早在三年前就封了。账面却写着“正常调入”,还附了损耗报告,说是运输途中受潮报废,折损三成。
他没声张,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巡更档。翻到三日前夜的记录,逐条比对。正门签押簿上没有这批货的登记,但东侧巷道的小门却在子时一刻开过一次,守夜更夫只写了“例行巡查”,没提运货。
卫临渊把两份文书并排摊开,手指在纸上划过。虚增成本、偷运入库、伪造损耗——这不是普通的账目疏漏,是冲着他来的局。一旦这批药材出问题,查下去,经手人是他,签字的是他,连调度都是他定的方案。黑锅结结实实扣下来,跳都跳不脱。
他合上档册,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白。静坐片刻,起身研墨,抄了一份简报,将异常项逐一列出,附上凭证页码。吹干墨迹,卷好塞进袖中。
出门时天已近午,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他沿着回廊往东走,打算先去执事房备案。半道上碰见巡院小厮,对方低头行礼,顺嘴说了句:“二爷刚才带了几个人,在东廊议事厅清账呢,说是要重新核对近旬的物料进出。”
卫临渊脚步一顿,随即改道向东。
东廊议事厅原本是族老们闲聚的地方,平日冷清。今日门开着,里面传出低语声。他走近几步,听见云二爷的声音压得不高:“……只要账面咬死,这事就算按在他头上。他一个赘婿,没人替他说话。”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应和,语气犹豫。
卫临渊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七八个人坐着,手里拿着账本,抬头见是他,神色各异。云二爷坐在主位,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沉下来。
卫临渊没答,径直走到桌前,抽出那份简报拍在桌上,又依次摆出巡更档、签押簿、供应商停用证明。
“这批药材,走禁道入库,没登记。”他指着档册,“供应商名下账户三年未动,公章早该缴销。你让人冒用抬头,伪造入库单,再编一套损耗说辞,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等哪天药材‘不翼而飞’,还是等我被举报贪污?”
屋里没人说话。
云二爷站起身,脸色变了:“你血口喷人!这些账是你经手的,现在反过来说我栽赃?谁信你一个外姓赘婿的话?”
“信不信不是你说的算。”卫临渊转身对外喊了一声,“赵三,进来。”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低着头走进来。
“你是昨夜值东巷的更夫,子时一刻开门的是你,对吧?”
赵三点头,声音发虚:“是……是二爷让我开的,说有私货要入仓,不让登记。”
“还有谁在场?”
“李四、王五,都在外面等着。”
卫临渊看向门外:“都进来作证。”
陆续又进来两个杂役,都说亲眼看见药材车从侧巷进来,没走正门,也没过秤登记。其中一人还掏出一张纸条,说是仓管私下给的,上面写着“照常录入,损耗三成”。
“这字迹,”卫临渊拿起纸条,“和你批过的其他单据一样。你习惯把‘云’字最后一钩写重,这个习惯,改不了。”
云二爷猛地后退一步,撞到椅子。
“你……你早就防着我?”
“我不防你,我也不是非要争什么。”卫临渊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我做事,经得起查。你搞这些弯弯绕,无非是看不得我站稳脚跟。可你动的是云家的规矩,毁的是整个药铺的底子。你竟如此卑鄙无耻。”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有个老管事站起来,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我说呢,最近几笔损耗高得离谱,原来是从这儿来的。二爷,您这是拿全铺子的人当垫脚石啊。”
旁边有人接话:“早听说您对卫少爷不满,没想到真动手脚。”
“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干活,你倒好,拿我们当枪使。”
一句句说出来,声音不大,却越来越齐。原先围在云二爷身边的人,慢慢往后退,没人再看他。
云二爷站在原地,嘴唇发抖,想开口,却发现没人听他说了。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脸,现在全是冷漠和鄙夷。
他踉跄一下,扶住桌角,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空了,像被抽走一口气。
卫临渊没再多看一眼,收起文书,转身往外走。
身后没人阻拦。只有低低的议论声跟着他出了门。
“这下好了,脏水泼不出去了。”
“卫少爷不动声色就把局破了,厉害。”
“人家靠本事吃饭,谁服气谁不服气,事实摆在那儿。”
他走过回廊,阳光照在肩上,暖烘烘的。前方主宅方向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
他脚步没停,穿过月门,走向西侧账房。路上遇见几个小厮,见了他都主动让路,有人甚至点头叫了声“卫爷”。
他微微颔首,继续往前。
东廊议事厅里,人还没散。云二爷独自坐在角落,面前账本翻开,墨迹未干。没人靠近他,也没人再叫他一声“二爷”。
窗外树影晃动,光斑落在他脸上,像一道裂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