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卫临渊穿过月门,青石板上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他刚从西侧账房出来,手里那摞仓储编号表已经交到了执事手上。沿途的小厮见了他,不再低头快走,反而主动让道,有人甚至点头唤了声“卫爷”。他微微颔首,步伐未停,直奔主厅方向而去。
主厅前的广场早已摆开长桌,红绸铺面,瓜果点心齐整码放。族人们三三两两聚着,谈笑声此起彼伏。乐师在侧廊调弦,琵琶声叮咚作响。卫临渊站在月洞门外,目光扫过人群——有认出他的,立刻停下话头,转头低语;也有装作没看见的,偏过脸去喝茶。他没在意,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走入宴席区。
“那就是卫临渊?”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低声问旁边人,“听说东廊那局是他破的?”
“可不是嘛,连更夫都叫出来作证了。”对方压着嗓门,“二爷这次栽得不轻。”
“啧,一个赘婿,竟能走到这一步……”
议论声像蚊子嗡,断断续续钻进耳朵。卫临渊神色不动,只将双手背于身后,缓步前行。他今日仍是一袭素色长衫,布料普通,洗得发白,但整洁利落。腰间束带系得端正,发丝一丝不乱。与满场锦衣华服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稳当。
忽然,堂前丝竹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璎珞自内堂走出,紫锦云纹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她踏上高台,立于主位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喧闹渐息,连角落里的孩童也被仆妇捂住了嘴。
“今日设宴,非为节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近来药铺风波不断,仓储混乱,账目不清。若无人查实纠偏,损失将不止于金银。”
她顿了顿,台下鸦雀无声。
“所幸,有一人沉得住气,查得出路,破得了局。”她说完,转身看向门口方向,“卫临渊。”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卫临渊站定,没有躲闪,也没有急于上前。
云璎珞抬手,向他伸来:“你如今已是云家的核心人物,应该多露露面。”
这句话落下,台下一阵轻微骚动。几个年长族人 exchanged glances,眉头微蹙。按旧规,赘婿不上正席,连入厅都要走偏门。如今主母亲召登台,等同于承认其地位跃迁。
卫临渊终于动了。
他稳步向前,踏过青砖,登上高台,在云璎珞身侧半步之后站定。位置微妙——不在主位,也不在末席,恰恰是决策圈边缘最显眼的一处。
“谨遵主母之命。”他说。
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云璎珞侧目看了他一眼,极短的一瞬,眼底似有微光掠过。她随即转回头,抬手示意:“奏乐,开席。”
琴瑟再起,舞姬入场,觥筹交错之声重归热闹。可气氛已变。那些原本随意说笑的人,此刻眼神频频往高台扫来。有人点头默许,有人冷笑抿酒,更有几位坐在远席的旁支长辈,始终未动筷箸,只盯着卫临渊的背影。
卫临渊立如松柏,未坐,也未退。他看着舞姬旋转,听着丝竹悠扬,耳畔传来零星话语:
“主母这是真要扶他上位?”
“看他那站姿,倒是一点不怯场。”
“哼,本事是有点,可身份终究是个赘婿……”
他不动声色,只将这些话尽数收入心底。
云璎珞落座主位,手中茶盏轻转,目光却不时扫向他所在的方向。她没有再说话,但那份支持之意,已无需多言。
宴席继续,菜肴一道道端上,香气弥漫。可卫临渊知道,这场饭不吃菜,吃的是位置,是态度,是所有人对“卫临渊”这三个字的新定义。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稳稳楔入了云家最核心的场域。
台下某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卫临渊依旧静立,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风还没起,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