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的手还撑在主控台边缘,屏幕上的红点群没有逼近,也没有撤退,保持着两公里外的弧形分布。他额间的蓝纹尚未完全消退,冰蓝色的脉络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一根嵌入血肉的导线,连接着某种不可见的网络。视野里,热源信号清晰稳定,移动轨迹已被记录三轮,路径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不是随机游荡,是试探性合围。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工具架,取下五组深埋式蓄电池、高压绝缘缆、红外感应探头。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表面结了一层薄霜。他用匕首刮掉接头处的冰晶,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走到墙角,低头看向被铁链锁住的少年。
林骁已经醒了。右肩胛骨塌陷一块,脸色发青,呼吸浅而急。他靠在束缚桩上,左手死死抵着墙面,指节发白。看到陈陌走来,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能站吗?”陈陌问。
林骁咬牙,用左臂撑地,试图起身。右腿刚一用力,整个人就歪向一边,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陈陌没扶。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副加固护膝,扔过去。“换上。十分钟后,东墙外集合。”
林骁低头看那护膝,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痛,也有不解。
“你不信我能活下来?”陈陌盯着他,“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林骁没再问,颤抖着手解开裤扣,换上护膝。陈陌转身走出维修区,推开厚重的气密门。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在防寒服外结出一层白霜。他沿着东侧外墙步行三十米,停下,抬手抹去额前积雪。蓝纹再次浮现,视野中,三处墙体结构薄弱点亮起幽蓝标记,呈三角分布,正是红外探头的最佳埋设位。
他蹲下,用撬棍凿开冻土。地下三尺,是废弃的供暖管道残骸。他将第一枚探头卡进管壁缝隙,用树脂密封接口,再覆上碎冰伪装。第二枚装在墙基凹槽内,第三枚则嵌入断裂的钢筋丛中。每装完一处,他都退后两步,确认探头与主控台信号同步。
二十分钟后,林骁踉跄着赶到。右手拎着焊枪,左臂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
“中枢塔底。”陈陌指了指前方三米高的金属支架,“主回路接驳口在底部,十分钟内完成焊接,绝缘层必须覆盖三层以上。”
林骁点头,拖着脚步走过去。他打开焊枪,火焰喷出,映得脸上一片橙红。但他刚把焊嘴靠近接口,手突然一抖,火花四溅,金属熔点偏移,接头瞬间烧毁,黑烟腾起。
“断电!”陈陌低喝。
林骁慌忙关闭电源,但已晚了。接口熔成一团焦渣,备用线缆在五十米外的仓库,来回至少八分钟。
陈陌没骂。他走过去,检查损毁部位,判断电流通道已中断。然后他摘下右手防寒手套,塞进腰带。裸手伸向高压导线断口。
“你干什么!”林骁惊叫。
陈陌没答。他抓住两根裸露的铜芯,用力对接。电流瞬间通过身体,掌心皮肉发出“滋啦”声,焦臭味弥漫开来。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额间蓝纹骤然发烫,视野中的电网线路图自动补全,显示电压正在回升。
十秒后,指示灯由红转绿。
他松手,右手掌心一片焦黑,边缘卷曲,露出底下泛白的组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包扎,直接将手套丢进雪堆。
“回去。”他说。
两人返回基地内部,穿过两道气密门。陈陌在控制台输入启动指令,高压电网嗡鸣一声,外围金属网瞬间带电,红外警报系统进入待命状态。
天黑得很快。
气温降至零下八十度以下,风速增强,雪片横着扫过围墙。监控屏幕上,红外成像画面不断刷新。前十分钟,一切正常。第十二分钟,警报响起。
陈陌立刻抬头。
画面上,三只生物正贴着东墙移动,体型如狼,四肢细长,爪尖刮擦金属网发出刺耳声响。它们的动作异常精准,避开所有探头盲区,显然是受磁场吸引而来——变异鼠,嗜电型。
第一只开始攀爬。
它的后肢蹬在钢网上,前爪向上抓握,毛发因静电微微炸起。当它触碰到第三层电网时,高压瞬时释放。它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剧烈抽搐,眼球爆裂,随即从墙上滚落,砸进雪堆,四肢还在抽动,几秒后彻底不动。
第二只稍作停顿,绕到侧面,试图从探头死角翻越。但它刚接近,红外触发,电网二次放电。它惨叫一声,半边身体焦黑,摔下后挣扎爬行,最终瘫在离墙两米处。
第三只最谨慎。它趴伏在雪地中,观察了近一分钟,才缓缓靠近。它没有直接触网,而是用前爪试探性拨动下方冻土,似乎在寻找接地漏洞。
陈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手动触发键上方。
变异鼠终于起身,前爪搭上网面。就在它发力的瞬间,他按下按钮。
三千伏高压直击躯干。它的身体弓起如虾,毛发全部竖立,口中喷出黑血,落地后抽搐数秒,死亡。
监控画面恢复平静。
陈陌调出蓝纹视野,扫描外部热源。两公里外的红点群仍在原地,但移动频率降低,队形开始松散。几分钟后,第一个信号消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五分钟后,所有红点淡出感知范围,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意识,额间蓝纹逐渐褪去。
转身时,他看见林骁靠在墙边,脸色灰败,右肩渗血重新浸透绷带。他站着,却像是随时会倒。
“角落休息位。”陈陌说,“别乱动。”
林骁没反驳,拖着脚步走到指定位置,背靠墙壁滑坐下去。他抬头看了陈陌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陈陌回到主控台前,双手撑在操作面板上,目光落在监控屏右侧的小窗——那里接入了基地内部红外摄像头。画面中,林骁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但稳定,心率偏低,体温缓慢回升。
他没离开。
外面风雪未歇,电网低鸣,红灯每隔三十秒闪烁一次,照亮他右眉骨至耳后的三道冻伤疤痕。左颊的焊伤在冷空气中收缩,微微发痒。他咬了下嘴角,那里早已结痂,不再流血。
工具架上的焊枪还连着电源线,接口处残留一丝焦痕。地上,那只被丢弃的防寒手套静静躺在雪水里,掌心朝上,像一只死去的手。
陈陌站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