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蛰伏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5467字 发布时间:2026-02-25

01

风暴来临时,骄傲的花朵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脆弱。

自从兵败显州以来,刘喜儿就再没有笑过。

实际上,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带着股泼辣劲儿的笑声了。

突然而至的丧父之痛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切割着刘喜儿的心,把血淋淋的伤口留在那里,久久不能愈合。她每日都会赶回娘家,陪伴伤痛欲绝的母亲,顺带着管教闹着要去复仇的弟弟。

喜儿的心中还有一处更深的伤口,那是她隐藏起来的秘密,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允许这份痛楚从心底涌出。但这次,她的内心世界被暴风雪彻底撕碎了。

喜儿的丈夫张绣是公府军储司的主事官,常年在外奔波,为军府采办物资。这次张绣外出公干,已经几个月没回来了。幸运的是,公爹张孝敛是个明事理的人,平日里没有过多地干涉她和张绣的生活。

喜儿是十七岁那年嫁给张绣的。

或许是因为刘殿座和满夫人都承继有游牧人的血脉,刘喜儿虽是女儿家,却从幼儿起,就展现出了不输男娃的豪爽和泼辣。在重臣女眷中,满夫人本就以强悍著称,而幼小的刘喜儿更是青出于蓝,比起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孩童的她就喜欢天天去舞刀弄剑,常常在嬉戏中将别人家的孩子打哭在地,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甚至还得了个“女都督”的绰号,颇让刘殿座夫妇头疼。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合了刘殿座的胃口,他对自己的大丫头格外钟爱,虽然时不时也要假装生气地责骂几句,却常常带着她去放鹰逐犬、习练骑射,平日里更是宠溺有加。

到了豆蔻少女的年纪,喜儿早早地就长出了高挑的身材,身姿也开始圆润起来。

和青春一起携手而来的,还有爱情——刘喜儿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张绣。

少年时的张绣是个瘦弱内向的男孩。世代书香的张家并没有给他一副强壮的体格,再加上残留的南方口音,让他成了孩子群里的异类。北陆军户人家的娃子个个高大壮实,好斗,崇拜强悍有力的汉子,藐视文弱矮小的白净娃,自然而然地,张绣就成了顽童们欺负的对象。

但张绣也有卓越过人的一面,他从小痴迷读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学业远远超越别的孩子,而且练就了一手令人赞叹的好字。墨香熏陶下,张绣少年时就初露锋芒,成为大宁城有名的少年才子。几个老先生都说,要是赶上了科举还在的年月,这孩子一定是考状元或者榜眼的料。

喜儿与张绣自幼相识,然而她真正开始留意到这个总是低头不语的少年,是在一次顽童间的激斗之后,她看到理所当然成为战败一方的张绣,在一处僻静地方呆呆地坐着,低着头,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勾画,眼泪与鼻血齐飞之间,却依旧满脸的倔强。喜儿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起了要助张绣御敌的心思。随着话语日渐增多,在得知张绣的生母已病逝多年后,喜儿便更加同情他了。

渐渐地,情窦初开的喜儿开始注意到,张绣虽然瘦弱,面庞却十分俊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喜欢上了看张绣练字,她喜欢在阳光充沛的下午,坐在桌案的一侧,双手托腮,看着对面的少年全神贯注地执笔撰字,窗外斑驳的树影洒落在桌面上,在煦暖的阳光中,张绣修长的睫毛清晰可见,而他嘴唇上短短的、毛茸茸的初长出来的胡须,总让喜儿忍不住地要伸出手指去轻轻触碰一下。

时光在静谧中流过,伴随着一页又一页优美的字迹,经过了几个春夏秋冬的轮回,桌案两端的少年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成长。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懵懵懂懂之间,青涩甜美的情愫如同色彩斑斓的蝴蝶,无声地飞入少女的心扉,掀起美妙的悸动。

然而,对于刘殿座来说,张绣这类型的男娃,绝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实际上,他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刘帅爷软硬兼施,尝试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改变女儿的心意,当喜儿闹到以死相逼、非张家不嫁,甚至宣告两人已经珠胎暗结之时,刘殿座才无奈从了女儿,但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来,当女儿带着张绣初来府上时,刘殿座送给未来女婿的见面礼是迎头一记马鞭。而这一马鞭,也为喜儿往后的人生留下了许多的伏笔。

几年过去,嫁为人妇的刘喜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胡闹的少女,而是成熟历练的官家少奶奶了。

父亲战殁了,可母亲还在,喜儿知道,在特殊的时刻自己要做些什么。

这天一早,准备去娘家之前,喜儿照例先去给公爹张孝敛请安。到了前堂,见张孝敛正坐在书案后批写公文,喜儿放轻脚步,进去请安后,正要离开,却被张孝敛叫住了。

“喜儿呀,你寻个合适时间,和你母亲一起去趟国公府,安排管家备些滋补之物一并带去,也替张家看望一下夫人。国公新丧,少公爷又遇袭失踪,想来夫人必是十分悲痛。另外羿轩的媳妇郑氏那里也一并去探望一下。”张孝敛嘱咐她道。

喜儿应了,张孝敛收拾好手上的公文,也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02

作为国公府文臣之首,张孝敛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摆在眼前最紧要的事务,便是安排羿天纲的丧葬仪式。所幸羿氏族风一向简朴,加之局势紧张,丧仪并未筹备得过于隆重。

然而,还有一桩更为重要的大事,却远超丧仪之上,也是满城文武官员心知肚明、无可回避的一桩天大的事——那便是宁国公爵位的承继!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偏偏在这关键时刻,羿天纲唯一的子嗣羿铎失踪于千里之外、生死未卜,实在令众人心焦如焚。而眼下的大宁强敌四伏,如何布置退敌之策,亦需新的全军统帅迅速决断。如此情况下,即便是沉稳老道如张孝敛,也难免焦躁不安。

到了公府门前,正碰到祖千里、满铁、羿天清等几个将领从里面出来。这几人皆是北线大将,被羿天养紧急召回了大宁。张孝敛和他们寒暄了一番,便匆匆向自己的长史司值房去了。


03

宁国公薨逝的消息一经传出,便震动了两辽四地,在北陆的土地上刮起了一场新的风暴。

辽东地方势力中,马、耿、胡三家迅速做出反应,公开投靠了毛仁龙。这意味着除了显州,辽东的营州、辽阳、安城等地已完全为毛氏掌握,各州卫的军队,按照毛仁龙的命令,已开始向显州集结。而盘踞在辽北银州的大族吴氏,也开始首鼠两端,公然拒绝了增援大宁的命令。战争的阴云再一次笼罩在这片土地之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毛仁龙并未依照既定计划向大宁进军。

除了恶劣的天气条件,他还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自己的伤势严重,难以痊愈。

实际上,显州之变后,毛仁龙并没有停歇,他迅速展开行动,联合其他的地方势力,控制辽东局面,清除忠于宁国公府的残余力量。在大将高砒攻陷广宁之后,当年羿显德钉在辽东地面上的钉子基本都被拔除,毛仁龙由此可以自信地对外宣称,他已经成为辽东地区新的统治者。当然,这过程中也有遗憾,比如统帅帅府亲军、负责卫戍显州治安的义子毛一鹤去抓捕叛将王仁轨的家眷时,却发现他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下落不明。没能把王仁轨的家人抓来处以极刑,让毛仁龙一度很是不爽。

经过一场大战,显州城冷清了许多,没有一点儿节庆的样子。

严寒的天气让一切回归了宁静,毛仁龙的帅府里也静悄悄的,但炉火把奢华的内室烤得闷热,毛世镇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他老子的病榻前来回踱步。

“爹!大好时机,稍纵即逝!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毛世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气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哪里看出这时机好了?”

毛仁龙半躺在床上,冷冷问了一句。他左眼上蒙着纱布,另一侧的面孔上,眼窝陷下去了很多,藏在其中的眼光更显阴沉。

“羿天纲刚死,现在大宁城人心浮动,群龙无首!刘狄的大军也过了云中,我们两面夹击,这机会还不好?我是怕再过几天,大同军独自攻下了大宁,咱们毛家怕是连块骨头都抢不到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

毛仁龙冷哼了一声,“大宁城里那些人不会束手就擒,关宁军称霸北陆几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不要忘了,羿天养还有几万大军没动!就凭刘狄那只蠢猪,能那么容易攻下大宁城?他要不是害怕,还会来催我进兵吗?”

“刘狄这次把家底儿都压上了,他带来的人马足有十万之众,不可小视!”毛世镇反驳道。

“十万人也未必能赢!”

毛仁龙伤口还在疼痛,他不想再和儿子争辩,便不让他插嘴,一口气说了下去:

“毛家现在已经走到了刀尖上,每向前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我最怕的就是羿家不顾一切,集中力量来找我报仇,真要如此,咱们是万万抵挡不住的。还好刘狄率军东进,让关宁军一下分不出手来,咱们才有了喘息之机……什么是最好的时机?最好就是让羿天养和刘狄先杀个两败俱伤,其后我再出兵,这才是最有利的时机!十万对五万,不管谁赢了,都必定是惨胜,那时候我们不管对谁,都会处在优势地位!”

他扫了毛世镇一眼,又说道:“你是我毛家的长子,关键时刻更要懂得沉住气,切勿听了别家人的三言两语就失了定力,须知这世上,只有你老子,才是唯一和你一条心的人!”

见他爹把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毛世镇也不敢再争执下去了。他应承了一声,又换个话题问道:“爹,公西先生送来的伤药您吃了没,可有效果?”

毛仁龙点了点头:“那药丸确实有些效果,这两天伤口没那么疼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这药吃了,总觉得心里燥烈得很。”他瞥了毛世镇一眼,问道:“你等下是不是要去见他?带上一鹤同去,说起话来也好有个照应。”

“是”毛世镇答了声。

毛仁龙接着说:“公西豹见到你,想必也要催问出兵的事。你可以明确地答复他,眼下我伤势依然严重,暂时不宜出兵!另外,南京朝廷的封爵诏书发出了没有?也请他再去问一下。我毛仁龙已经把事办了,他们也要按照约定把该给的都给了,南京要是不给我封爵,我只好去找别家要了。”

说到此时,门外有人咳了一声,接着进来一个身材不高、消瘦窈窕、穿着一身翠绿色袍子的人。那人先向毛世镇躬身一鞠,说了声:“大哥,你也在”又向毛仁龙行礼,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干爹,药煮好了,我来伺候您老服药。”

毛世镇见了,便起身说道:“爹,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先吃药休息吧,我回去了”又转头对那个衣着艳丽的人说“有劳四弟了。”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待毛世镇走了,毛仁龙喊了一声:“妙机,把药拿来吧。”说着起身坐在了床沿上。

那翠绿色的身影扭着身子,缓步走近,手中端着一碗药汤。他的五官如精心勾勒的工笔画一般,姿态中流露出一种怪异的妖娆。然而这份妖娆又被脸颊上一道刺眼的新疤所打破,在强烈的违和感中,为他脸上增添了一股惊悚气息。

这人,正是在崇兴寺中偷袭羿天纲的青衣花旦!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毛仁龙还有第四个义子,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叫庄妙机。

这青衣花旦,就是庄妙机。

他是毛仁龙隐藏在怀中的一把利刃,也是他饲养在暗处的一条剧毒的青蛇。

毛仁龙喜欢收干儿子,却从来不随意收干儿子。能成为他的义子的人,除了对他的绝对忠诚,一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而庄妙机能够成为毛仁龙藏在身边的最信任的义子,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看似娇弱,却能在一瞬间发出致命一击的险毒。

床榻前的暖炉烧得火热,妙机屈腿半跪在毛仁龙身前,双手捧起药汤。

毛仁龙接过去喝了两口,一边看着碗中浮在汤中的几片药渣,一边沉声问道:“我交代的那几桩事,安排下去了吗?”

妙机用尖细的声音答道:“干爹放宽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毛仁龙把药汤放在一边,低头望向跪在膝前的庄妙机,白皙的肌肤上那条血红的伤痕,更刺激的毛仁龙心中暴躁,他伸出布满了青筋的手掌,捏住庄妙机的下巴,

“你可要踏踏实实地把事办好,切不可让我失望,免得再受皮肉惩罚……”

庄妙机嗯了一声,抬起头,颤抖着回望过去,而对面那一只深陷的眼瞳,正像是喷着火一般,俯视着他的脸庞。


04

风雪中,显州城东,一处依山而建的幽静庭院前,有辆盖着暖帘的马车安静地停了下来。

这庭院外墙朴拙,隐约露出几栋青瓦大屋隐藏在树冠后边,因为设计的精妙,透着一种幽隐的宁静感,只是大门两侧的石灯中隐隐闪烁的昏黄灯光,给这园子染上了些许的阴森。

马车的门帘挑开,换了一身厚实的黑绒皮袍,脖子上围了一圈貂皮领子的毛世镇由护卫搀扶着,从车上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同样裹在厚厚的皮袍中,正是毛世镇的义弟毛一鹤。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门前,早有一个老仆候在那里,延引两人进去。

这园子叫云栖山院,本是毛家的产业,因其幽静隐秘的位置,当年毛仁龙将它精心改造了一番,专门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作为勾兑桌案下利益的交易场。这园子外边看着风雅,里面藏着的各种靡腐勾当却是一应俱全,只是结交了南边来的神秘贵客之后,毛仁龙安排他们常驻在此,云栖山院才真的安静起来。

片刻之后,静雅的暖房之中,一席禅菜已经摆放停当。古朴的陶瓶中装着的,是毛世镇特意准备的青汁酒。这酒来自海东石国,以严寒山岭中百年大树的汁液为基,配以雪山青米酿造而成,清凉滋润,是极为难得的琼浆珍品。

毛世镇兄弟二人陪着的,是一位身材瘦高的客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道袍,肩头十分宽阔,茂密的乌黑长发随意束于脑后,其间杂着几丝白发,这人双目如电,眼瞳却是幽蓝色的,他坐在首座,气魄逼人。

三人浅斟低酌,灰袍客人每次端起酒杯,只用嘴唇抿一小口,毛世镇也饮得克制,说话声音竟比在毛仁龙面前还要轻些。

把毛仁龙交代的意思都说到了,毛世镇就起身告辞,似乎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

离席前,毛世镇深深一躬,说道:“往后的局面诡谲难测,我毛家是福是祸,全靠公西先生斡旋了。”

那客人也躬身回礼:“请毛将军放心,公西豹自会用心处置。”


送毛世镇二人走了,公西豹回到院中,又有一名灰衣人已等在了庭院中。

“让他儿子来搪塞两句,好让鹬蚌相争,他毛仁龙来当渔翁得利。”公西豹冷冷地说。

“一切皆在先生掌握之中。毛仁龙这般心胸计算,将来实难托与大事。”另一个灰衣人附和着说,听声音正是陪公西豹去往巫闾山的年轻人。

“就是因为此人成不了大事,所以才选择了他!”

公西豹说到这儿,瞥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你呢?你可以托付大事吗?”

年轻的灰衣人微微躬身,答道:“只求能把事情办成,让先生放得下心。至于大事还是小事,并不重要。”

公西豹眼中现出了幽蓝的寒光,

“时机已到,你这就去大宁,在大同军攻城之前,搞乱城内的军心,让他们人心涣散,互相猜忌!再准备好里应外合,一举根除羿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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