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暴来临时,骄傲的花朵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脆弱。
自从兵败显州以来,刘喜儿就再没有笑过。
实际上,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带着一股泼辣劲儿的笑声了。
突然而至的丧父之痛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日夜不停地切割着刘喜儿的心。但她每日都会赶回娘家,陪伴伤痛欲绝的母亲,顺带管教闹着要杀去显州复仇的弟弟。
喜儿的心中还有一处伤口。那是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允许从心底涌出的痛楚。
喜儿的丈夫张绣是公府军储司的主事官,常年在外奔波,为军府采办物资。公爹张孝敛是个明事理的人,平日里不干涉她和张绣的生活。
喜儿是十七岁那年嫁给张绣的。
或许是因为承继了父母两方的游牧人血脉,刘喜儿虽是女儿家,却从幼儿起,就展现出了不输男娃的豪爽泼辣。重臣女眷中,满夫人本就以强悍著称,而幼小的刘喜儿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起母亲更有过之。还是孩童的她就天天舞刀弄剑,常常将别人家的孩子打哭在地,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甚至得了个“女都督”的绰号,颇让刘殿座夫妇头疼。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合了刘殿座的胃口,他对自己的大丫头格外钟爱,虽然时不时要假装生气地责骂几句,却常常带着她去放鹰逐犬、习练骑射,平日里更是宠溺有加。
到了豆蔻年纪,喜儿早早地就长出了高挑的身材,身姿也开始圆润起来。
和青春一起携手而来的,还有爱情。刘喜儿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张绣。
少年时的张绣是个瘦弱内向的男孩。世代书香的张家并没有给他一副强壮的体格,再加上残留的南人口音,让他成了孩子群里的异类。北陆军户人家的娃子个个高大壮实,骠勇好斗,自然而然地,张绣就成了顽童们欺负的对象。
但张绣也有卓越过人的一面。他自小痴迷读书,经史学业远超别的孩子,而且练就了一手令人赞叹的好字,是大宁城有名的少年才子。老先生们都说,要是赶上了科举还在的年月,这孩子一定是考状元或者榜眼的料。
喜儿与张绣自幼相识,然而她真正开始留意这个总是低头不语的少年,是在一次顽童间的激斗之后。
看到理所当然成为战败一方的张绣,擦去鼻子下的血迹,在僻静地方呆呆坐着,低着头,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勾画。不知为何,她竟起了要助张绣御敌的心思。知道张绣的生母早逝,喜儿更加同情他。
渐渐地,喜儿开始注意到,张绣虽然瘦弱,面庞却十分俊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喜欢上了看张绣练字。她喜欢在阳光充沛的下午,坐在桌案的一侧,双手托腮,看着对面的少年全神贯注地习字。斑驳的树影落在桌面上,煦暖的阳光中,张绣修长的睫毛清晰可见,而他唇上毛茸茸的初长胡须,总让喜儿忍不住地冒出要用指尖去轻轻触碰一下的鲁莽念头。
时光在静谧中流过,伴随着一页又一页的墨字。经历几个春夏秋冬的轮回,桌案两端的少年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成长。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懵懵懂懂之间,青涩甜美的情愫如同色彩斑斓的蝴蝶,无声地飞入少女的心扉,掀起美妙的悸动。
然而对于刘殿座来说,张绣这种类型的男娃,绝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
实际上,他和满夫人私下里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刘帅爷夫妇软硬兼施,尝试了各种办法,想改变女儿的心意,一直闹到喜儿要以死相逼、非张家不嫁,甚至宣告两人已经珠玉暗结,刘殿座才无奈从了女儿。但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来,当喜儿带着张绣初来府上拜见,刘殿座送给未来女婿的是迎头一记马鞭。
几年过去,陈旧的过往已然流逝。嫁为人妇的刘喜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胡闹的少女,而是成熟练达的官家少奶奶了。
父亲战殁了,可母亲还在。
这天一早,准备去娘家之前,喜儿照例先去给公爹张孝敛请安。到了前堂,见张孝敛正坐在书案后批写文书,喜儿放轻脚步,请安后,正要离开,却被张孝敛叫住了。
“喜儿呀,你寻个合适时间,安排管家备些滋补之物,代张家去国公府看望一下夫人。另外羿轩将军的媳妇郑氏那里也一并去探望一下。”张孝敛嘱咐她。
喜儿应了,张孝敛收拾好手上的公文,也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作为文臣之首,张孝敛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摆在眼前最紧要的事务,是安排已故国公的丧葬仪式。所幸羿氏族风简朴,加之局势紧张,丧仪并未筹备得过于隆重。
然而,尚有一桩更为重要的大事,也是满城文武官员心知肚明、无可回避的天大的事——宁国公爵位的承继!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偏偏在这关键时刻,羿天纲唯一的子嗣羿铎失踪于千里之外、生死未卜。而眼下的大宁危机四伏,如何布置退敌之策,亦需新的全军统帅迅速决断。如此情况下,即便是沉稳老道如张孝敛,也难免焦急不安。
到了公府,正碰到祖千里、满铁、羿天清几员将领从里面出来。这几人皆是北线大将,被羿天养紧急召回大宁。张孝敛和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回自己的长史司值房去了。
02
宁国公薨逝的消息一出,便震动了两辽四地,在北陆的土地上刮起了一场新的风暴。
辽东地方势力中,马、耿、胡三家迅速做出反应,公开投靠了毛仁龙。这意味着除了显州,辽东的营州、辽阳、安城等地已完全为毛氏掌握,各州卫的军队开始向显州集结。而盘踞在辽北银州的大族吴氏,也开始首鼠两端,直接拒绝了驰援大宁的命令。战乱的阴云再一次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毛仁龙并未如预期那般向大宁进军。
除了恶劣的天气条件,他还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伤势严重,难以痊愈。
显州之变后,毛仁龙并未停歇。他迅速联合其他的地方势力,控制了辽东局面,清除忠于宁国公府的残余力量。在大将高砒攻陷广宁之后,当年羿显德钉在辽东地面上的钉子基本都被拔除,毛仁龙由此可以自信地对外宣称,他已经真正成为了辽东地域的新统治者。当然,这过程中也有遗憾,比如负责卫戍显州的义子毛一鹤去抓捕叛将王仁轨的家眷时,却发现他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下落不明。没能把王仁轨的家人抓来处以极刑,让毛仁龙一度很是不爽。
严寒的天气让一切回归了宁静,毛仁龙的帅府里静悄悄的,炉火把奢华的内室烤得闷热,毛世镇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他老子的病榻前来回踱步。
“爹!大好时机,稍纵即逝!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毛世镇扯着嗓子喊完,气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哪里看出这时机好了?”毛仁龙半躺在床上,冷冷问了一句。
他左眼依旧蒙着纱布,另一侧的面孔上,藏在眼窝中的目光更显阴沉。
“羿天纲刚死,现在大宁城群龙无首,人心浮动,这机会还不好吗?刘狄的大军已过了云中,我怕再过几天,大同军独自攻下了大宁,毛家怕是连块骨头都抢不到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毛仁龙冷哼,“关宁军称霸北陆几十载,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不要忘了,羿天养还有几万大军没动!就凭刘狄那只蠢猪,能轻易攻下大宁城?他要不是害怕,还会来催我进兵吗?”
“刘狄这次把家底儿都压上了,带来的人马足有十万之众,不可小视!”毛世镇反驳。
“十万人,也未必能赢!”毛仁龙伤口还在疼痛,他实在不想再争辩下去。就一口气说了下去:
“毛家现在已经走到了刀尖上,每向前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我最怕的就是羿家不顾一切,集中力量来找我报仇,真要如此,咱们是万万抵挡不住的。还好刘狄率军东进,让关宁军一下分不出手来,咱们才有了喘息之机……
此战不管谁赢,都必定是惨胜,什么是最好的时机?最好就是让羿天养和刘狄先杀个两败俱伤,其后我再出兵,这才是最有利的时机!”
他扫了毛世镇一眼,提高了声音说:“你是毛家长子,关键时刻要懂得沉住气,切勿听了别家的三言两语就失去定力。须知这世上,只有你老子,才是唯一和你一条心的人!”
说到这个程度,毛世镇不敢再争执下去,他应承了一声,换个话题问道:“爹,公西先生送来的伤药您吃了没,可有效果?”
毛仁龙点了点头:“那药丸确实有效,这两天伤口没那么疼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这药吃了,总觉得心里燥烈得很。”他瞥了毛世镇一眼,问道:“你等下是不是要去见他?带上一鹤同去,说起话来也好有个照应。”
“是”毛世镇应了一声。
毛仁龙接着说:“公西豹见到你,想必也要催问出兵的事。你可以明确地答复他,眼下我伤势依然严重,暂时不宜出兵!另外,南京朝廷的封爵诏书发出了没有?请他再去问一问。姓毛的已经把事办了,他们也得按着约定,把该给的都给了!”
他狠狠地说:“南京再不封爵,我只好去找别家要了……”
正这时,门外咳了一声,进来一个身材窈窕、穿着一身鲜翠袍子的人。那人先向毛世镇躬身一鞠:“大哥,你也在”,又用尖细的声音向毛仁龙说:“干爹,药煮好了,我来伺候您老服药。”
毛世镇见了,便起身说道:“爹,我都记下了,你先吃药休息吧,我回去了。”又转头对那个衣着艳丽的人说了声“有劳四弟。”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待毛世镇走了,毛仁龙喊了一声:“妙机,把药拿来吧。”说着,起身坐在了床沿上。
翠绿色的那人扭着腰肢上前,手中端着一碗药汤。他的五官如精心勾勒的工笔画,姿态中带出一种怪异的妖娆。然而这份妖娆又被脸颊上一道刺眼的新疤所打破,在强烈的违和感中,平添了一股惊悚气息。
这人,正是在崇兴寺中偷袭羿天纲的青衣花旦!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毛仁龙还有第四个义子。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叫庄妙机。
青衣花旦,就是庄妙机。
他是毛仁龙隐在怀中的一把利刃,也是他饲养在暗处的一条剧毒青蛇。
毛仁龙喜欢收干儿子,却从来不随意收干儿子。能成为他的义子的人,除了绝对的忠诚,一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而庄妙机能够成为毛仁龙藏在身边的最信任的义子,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看似娇弱,却能在一瞬间发出致命一击的险毒。
床榻前的暖炉烧得火热,妙机屈腿半跪在毛仁龙身前,双手捧起药汤。
毛仁龙接过去喝了两口,眼神落在碗中浮着的几片药渣上,沉声问去:“交代的那几桩事,安排下去了吗?”
“干爹放宽心,都安排好了。”庄妙机尖着嗓子回答。
毛仁龙把药汤放在一边,低头望向跪在膝前的庄妙机,白皙的肌肤上那条血红的伤痕,更刺激的毛仁龙心中暴躁,他伸出布满了青筋的手掌,捏住庄妙机的下巴,“你可要踏踏实实地把事办好,切不可让我失望,免得再受皮肉惩罚……”
庄妙机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颤抖着回望过去。
而对面那一只深陷的眼瞳,正喷着火一般,俯视着他的脸庞。
03
夜雪中,显州城东,一处依山而建的幽静庭院前,一辆盖着厚重暖帘的马车安静地停了下来。这庭院的外墙朴旧,隐藏在压着积雪的树冠下边。木门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青黑石灯,隐隐闪烁着昏黄色的光。
门帘挑开,换了一身黑绒皮袍,脖子上围了一圈貂皮的毛世镇由护卫搀着,从马车上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同样裹在厚厚的皮袍中,正是毛世镇的义弟毛一鹤。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门前,早有老仆候在那里,延引两人进去。
这园子叫云栖山院,是毛家的产业。因其幽静隐秘的位置,当年毛仁龙将它精心改造了一番,专门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里面声色犬马,一应俱全。结交了南边来的神秘贵客之后,毛仁龙安排他们常驻在此,云栖山院才真的安静起来。
片刻之后,静雅的暖房之中,一席禅菜已经摆放停当。陶瓶中装着的,是毛世镇特意准备的青汁酒。这酒来自海东石国,以严寒山岭中百年大树的汁液为基,配以雪山青米酿造而成,清凉滋润,是极为难得的琼浆珍品。
毛世镇兄弟二人陪着的,是一位身姿瘦高的客人,他穿着一袭宽大的灰布道袍,肩头十分宽阔,茂密的乌黑长发随意束于脑后。这人双目如电,眼瞳却是幽蓝色的,气魄逼人。
三人浅斟低酌,灰袍客人每次端起酒杯,只用嘴唇抿一小口。毛世镇也饮得克制,说话声音竟比在毛仁龙面前还要轻些。
把毛仁龙交代的意思都说到了,毛世镇就起身告辞,似乎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
离席前,毛世镇深深一躬,说道:“往后的局面诡谲难测,我毛家是福是祸,全靠公西先生斡旋了。”
那客人躬身回礼:“将军放心,公西豹自会用心处置。”
送毛世镇二人走了,公西豹回到院中,又有一名灰衣人等在了庭院中。
“不出所料,让他儿子来搪塞两句,好让鹬蚌相争,他毛仁龙当渔翁得利。”公西豹冷冷地说。
“毛仁龙这般心胸计算,将来实难托与大事。”另一个灰衣人附和着说,听声音正是陪公西豹去往巫闾山的年轻人。
“就是因为此人成不了大事,所以才选择了他!”
公西豹说到这儿,瞥了年轻人一眼,“你呢?可以托付大事吗?”
年轻的灰衣人微微躬身,答道:“只求能把事情办成,让先生放得下心。至于大事还是小事,并不重要。”
公西豹的喉咙中“哼”了一下,眼中又现出幽蓝的光。
“你这就去大宁,在大同军攻城之前,搞乱城内的军心。让他们人心涣散,互相猜忌!再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根除羿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