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刚亮的亮，是已经亮透了的那种亮。太阳挂在东边，照在那些烧焦的土上，照在那些倒下的灵麦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人身上。
她趴在地上。
脸贴着土。
土是凉的。
她想动一动，动不了。
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试着抬头。
头抬起来一寸，又落回去。
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下巴。
玄凛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脸上全是灰，有几道干了的血痕，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说话。
他把水囊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里往下流，流到胃里。
她又喝一口。
喝完，她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
“……小花？”
玄凛顿了一下。
“没事。”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
“……田呢？”
玄凛没答。
她侧过头，往那边看。
那片灵田，原本绿油油的，这会儿全黑了。不是焦的那种黑，是枯死的那种黑。一株一株倒在地上，叶子卷着，茎秆干裂。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玄凛扶着她。
坐起来之后，她看见更多了。
晒谷场那边躺着人。有战修，有村民，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有人在动，有人不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加工坊的棚子塌了半边，门口堆着几具尸体，用草席盖着。
老柳树还在，但树干上全是刀痕，有几根大枝断了，吊在那儿，要掉不掉。
老槐树那边也躺着人。
赤霄蹲在那儿，正在给一个人包扎。他动作很快，也很粗，但那人没喊疼，只是躺着喘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叶承泽呢？”
玄凛往东边指了一下。
东边那片坡地上，还扎着几顶帐篷。帐篷上的旗子还在，但比昨天少了很多。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走得很慢，像也累坏了。
她看着那边。
看了一会儿。
“他会退吗？”
玄凛没答。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匹马从坡地那边跑过来，跑得很快。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皇室的甲，甲上全是灰。
那马跑到他们面前三丈远，停住。
马上的人跳下来。
是个年轻将领，脸上有一道新伤，血还没干透。他站在那儿，看着小禾，又看玄凛。
“三皇子请林姑娘一叙。”
小禾看着他。
没动。
那将领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就在那边。一个人来也行，带人也可。”
小禾撑着地，站起来。
玄凛扶着她。
她站直了，推开他的手。
“我自己去。”
她往前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那片坡地底下，她停住。
叶承泽站在那儿。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他的袍子换了，不是昨天那件，是新的，玄色，上头绣着云纹。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疲惫，阴沉，藏着点什么。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停住。
他回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那些干裂的嘴唇，那件沾满泥和血的旧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墨衍死了。”
小禾没说话。
“伪神的事，朕之前不知。”
他还是没等到回应。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他转身，正对着她。
“你女儿不在朕手里。从来不在。”
小禾看着他。
“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叶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来。
是黄帛。
“退兵的条件，朕答应了。”
小禾没接。
她只是看着他。
他拿着那卷黄帛，手悬在半空。
“自治权归你们。赋税不征。过往不究。”
他顿了顿。
“死的人，朕会抚恤。田毁了，朕会补。”
小禾还是没接。
她开口。
“为什么？”
叶承泽看着她。
她指着那片焦黑的田。
“你带了三千人过来。死的那些人，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你现在说退就退？”
叶承泽没说话。
她把那卷黄帛拿过来。
展开，看一眼。
然后她抬头。
“你回去之后，能压得住吗？”
叶承泽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墨衍是你的人。他死了，你父皇那边，怎么交代？”
叶承泽脸色变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压下去。
他看着小禾。
看了很久。
“压不住，也得压。”
他转身，往坡地那边走。
走出几步，停住。
没回头。
“你保重。”
他走了。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走到坡地顶上，他停下来。
回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翻过坡地，不见了。
小禾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低头，看手里那卷黄帛。
黄帛在风里轻轻抖。
她把黄帛卷起来。
攥在手里。
转身，往回走。
走回老槐树下，玄凛还站在那儿。
赤霄也过来了。
两个人看着她。
她走到他们面前，把那卷黄帛递过去。
玄凛接过，展开。
看了一眼。
赤霄凑过来看。
看完，他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这就完了？”
小禾没答。
她慢慢坐下来。
靠着老槐树。
闭上眼。
玄凛把那卷黄帛收好。
站在她旁边。
赤霄也坐下来，靠在她旁边。
三个人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
远处，皇室的帐篷在拆。
一面一面的旗倒下来。
一队一队的兵往东走。
走得很快。
走远了。
小禾闭着眼。
她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听不见了。
只剩风声。
她睁开眼。
看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坡地。
看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底下那根老槐树的根。
根边上，有一根小小的绿芽。
刚从土里钻出来。
两片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那根绿芽。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两片叶子。
叶子晃了晃。
又晃了晃。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眼睛里的那点东西，好像软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