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
小禾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是新的,木头把儿还没磨出光来。她握着它,站了很久。
前面那片地还是黑的。
烧焦的灵麦一株一株倒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还立着,但已经干了。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往前走了一步。
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锄头,站稳。
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焦土中间,蹲下。
用手拨开一层黑灰。
底下是土。
还是黑的。
她把手伸进去,摸。
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截根。
根是枯的,一捏就断了。
她又往下摸。
又摸出一截。
也是枯的。
她跪在那儿,一根一根往外摸。
全是枯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玄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她又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她。
她没推。
就让他扶着。
远处,赤霄在喊什么。
她抬头看。
他在晒谷场那边,跟几个人一起抬一根木头。那根木头是加工坊的梁,昨天塌下来的。他们喊着号子,把木头抬到一边,又去抬另一根。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住。
灶房的门没了。
不知道是被人拆了还是自己掉了,就那么敞着。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还在,里头结了厚厚一层黑痂。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头。
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屋里走。
屋里也乱。
被子在地上,枕头不知道哪去了,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剩着半碗粥,已经馊了。
她走过去,把那些碗收了。
端出去,倒在沟里。
又走回来,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灰,放回床上。
做这些的时候,她没停。
但每做一样,就要喘一会儿。
做完,她坐在床边。
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
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是玄凛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灯罩碎了一个角,但还能亮。火苗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把影子也晃得一晃一晃的。
四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坐着。
小禾坐在北边,玄凛坐东边,赤霄坐西边。南边空着,留给灶房的方向。
小花坐在小禾腿上。
她手里抱着一个木偶,是上次李小石送的那个,木头雕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她把兔子举起来,对着灯照,照一下,转一下,照一下,转一下。
没人说话。
灯芯爆了一朵灯花。
啪的一声。
小花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兔子。
玄凛开口。
“三间房塌了。”
小禾看他。
他继续说。
“两亩灵田,枯死了。救不活。”
他顿了顿。
“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三。牺牲一个。”
小禾没说话。
赤霄开口。
“牺牲那个是谁?”
玄凛看他。
“钱大伯。”
赤霄愣了一下。
“那个七十多的?”
玄凛点头。
赤霄不说话了。
小花还在玩兔子。她把兔子举起来,对着小禾的脸,照一下,又放下来。
小禾没动。
赤霄又开口。
“死了人当然难过。”
他声音比平时高一点。
“但咱们赢了,对不对?”
他看玄凛,又看小禾。
“墨衍死了。那些灰袍跑了。叶承泽退了。咱们赢了!”
小禾看着他。
他指着门外。
“该办个庆功宴!杀猪!喝酒!让娃跳舞!”
小花抬头。
“跳舞?”
赤霄咧嘴。
“对,你跳,大家都看!”
小花想了想。
“我不会。”
赤霄愣一下。
“那……那你学。”
小花低头,继续玩兔子。
屋里又静下来。
灯芯又爆了一朵灯花。
小禾开口。
声音不高。
“庆功可以以后再说。”
她看着赤霄。
赤霄不笑了。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小花。
小花把兔子举起来,对着她脸,照一下。
她伸手,把兔子轻轻拿过来。
放在桌上。
小花也不闹,就趴在那儿,看着那只兔子。
小禾抬头。
看玄凛。
看赤霄。
看了一圈。
然后她开口。
“我们得谈谈。”
她顿了顿。
“以后。”
屋里彻底静了。
灯芯还在烧。
火苗一晃一晃的。
小花趴在桌上,眼睛慢慢闭上。
呼吸匀了。
睡着了。
三个人坐着。
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