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下午,文业在两名游神的引领下,踏遍了贾樟镇的东西街巷,巡访了上百户染了“疫病”的人家。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无一例外,这些人的皮肤下都隐隐浮现出青黑色的炼尸符文。
有的症状轻,只是脉象僵滞,生魂被符文浅浅侵染;有的已经病入膏肓,高热不退,神智不清,符文已经蔓延到了眉心,离彻底尸化只剩一步之遥。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暮色漫进了镇子。
文业独自站在镇前石牌之处,看着死寂的街道,心里翻涌不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文业啊文业,你苟了十三年,守着一座长生观,只求安稳度日,如今不过是事情可能牵扯到阴司、牵扯到玄门,便这般畏首畏尾,对得起师父传你的道,对得起这身道袍吗?
师父清虚道长留下的道书里,开篇便写着:“道心者,非独善其身,见苍生苦,便不能袖手。”
文业抬眼望向沉沉的天幕,眸中的迷茫尽数褪去,指尖掐诀,低声自语:“既是活尸炼制之术,必有大阵相辅。明处寻不到踪迹,那阵眼,必然藏在暗处。”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下一秒,他身形一晃,掐着地行诀,瞬间遁入土层,消失在了远处。
地脉深处,和地上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刚入土层时,还能感受到零星的地阳之气,可随着他不断往下深入,那股暖意越来越稀薄,到最后,竟连一丝阳热都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阴冷。
岩壁上原本莹润发光的矿石,此刻都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死气,变得黯淡无光;地下河的水流近乎停滞,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连水纹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正常的地脉,阴阳相济,阳热在下,阴寒在上,可这里,整个地脉的阳和之气,竟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纯粹的、不见天日的阴。
文业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已然明了——能抽干一整条地脉的阳气,绝非普通邪修能做到,这炼尸大阵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尸气,顺着阴气的流动,飘进了他的鼻端。
那尸气不是普通行尸的腐臭,而是一种精纯到极致的阴寒,细若游丝,却像一根针,能穿透所有遮蔽。文业眼睛一亮,低声道:“找到你了。”
他立刻调转方向,顺着那道尸气绵延的细线,往地脉深处追去。
越往前走,尸气越浓。
从一开始的若有若无,到后来铺天盖地,浓得像墨汁一样,几乎凝成了实质,让他忍不住蹙眉。
顺着尸线一路遁行,足足往前六十余里,头顶忽然传来水流震动的声响。文业掐了个破土诀,身形往上一冲,破开土层,瞬间被冰凉的湖水包裹。
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去,才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方圆十几里的宽阔水域之中。
文业掐了个闭水诀,隔绝了潭水,此时,也是看清了那股浓郁尸气的来源。
只见潭底最深处,赫然布着一个直径十几丈的巨大倒芒星法阵。法阵的六个角,各插着一根成人胳膊粗的黑色镇魂钉,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尸符文,符文上萦绕着黑色的煞气。
法阵正中,是一张白玉石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那是一张极其姣好的面容,眉如远黛,唇若涂脂,睫毛纤长浓密,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看出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她身着一袭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乌发如瀑,垂落在白玉石床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甚至连半分寻常尸身的腐臭都没有,只有一股冷冽如寒玉的气息,看着就像一个睡着了的待嫁姑娘。
可文业开着天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尸煞之气,已经凝成了黑色的实质;皮肤之下,青黑色的炼尸符文像蛛网般蔓延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她不是睡着了,是被人以活炼之术,炼制了不知道多少年,即将功成的尸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座洞府深处,正闭着眼调息的一个灰袍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眸。
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红布小袄的小姑娘,正蹲在丹炉旁,手里攥着蒲扇一下下扇着风,圆乎乎的脸上沾了好几道黑炭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糖人。
见老者突然睁眼,眼底闪过厉色,小姑娘手上的动作一顿,歪着脑袋“咦”了一声,脆生生地问:“爷爷,你怎么了?是不是丹炉里的药要成了?”
老者没应声,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沉声道:“你阿姑的洞府,有外人闯进去了。”
“啊?”小姑娘眼睛一亮,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正好啊!阿姑睡了这么久,肯定早就饿了!这送上门的点心,正好给阿姑垫垫肚子!”
老者却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
烟杆是百年阴沉木所制,烟锅是磨得发亮的紫铜,里面装的不是寻常烟丝,而是混了阴魂草、尸油与枉死者魂屑的暗黄色碎末。
他把烟锅凑到丹炉的炉火上点燃,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人有些本事,能破了我布下的阴司遮蔽符,顺着地脉直接找到阵眼,不是普通的野路子。你阿姑还差些火候才到睡醒的时候,现在被惊扰,容易功亏一篑。”
小姑娘闻言,顿时垮了脸,撅着嘴嘟囔:“那怎么办?不能让他坏了阿姑的大事啊!”
“急什么。”老者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那烟雾没有散开,反而在半空中辗转凝聚,渐渐化作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雾形身影“有爷爷在,坏不了事。就算他有几分本事,加上爷爷这道分魂,再配合你阿姑,应当不成问题。”
话音落,他抬起烟杆,用烟锅轻轻点在了雾形老者的眉间。一道暗红色的符文顺着烟杆打入,雾形老者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眸子浑浊阴狠,和老者如出一辙。
它对着老者躬身拱手行了个礼,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顺着洞府石壁上的符文通道,瞬间消散无形。
潭底,文业看着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低声叹道:“可怜人,竟被人用这般邪术,困于生死之间,做了害人的利器。”
也就在这一刻,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具尸煞,就是整个炼尸局的核心。
施术者以她为阵眼,布下了横跨六十余里的巨型炼尸大阵,吸取地脉的阳气温养,当地脉无阳可用之后,那人将活炼符文悄无声息地种到了距离此处最近的贾樟镇百姓身上。
百姓们生魂被灼烧时散出的阳气、生气,都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被吸到这潭底,用来温养这具尸煞,助她完成最后的炼化。
而之所以城隍、阴阳游神查遍全镇,都找不到半分邪气,一是因为大阵将所有尸煞怨气都锁在了地脉深处,阳间不露半分痕迹;二是这炼尸符文里,不仅有玄门正统的气息,更藏着一丝阴司的遮蔽敕令——显然,做下这桩恶事时,也有阴司的参与,才能瞒过城隍阴差的眼睛。
好消息是,此事和神雀祭并无关系。
文业抬手,从怀中掏出了师父留下的三阳真火符。至阳至刚,专破天下至阴邪祟。他指尖催动火灵力,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朝着法阵中央的尸煞,丢了过去。
可就在符纸即将碰到白玉石床的瞬间,那原本紧闭双眼的尸煞,猛地睁开了双眸!
那是一双全然漆黑的眸子,没有半分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睁开的刹那,整个潭底的尸煞之气瞬间暴涨,整个潭水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文业心头一紧,刚要掐诀,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
他来不及多想,足尖在潭底岩石上猛地一点,身形瞬间横移数丈。
只见一只由灰白色的手,擦着他的道袍袖子狠狠砸在岩石上,轰然一声炸响,坚硬的潭底岩石瞬间被炸出一个深坑,碎石在湖水中四散飞溅。
烟尘散去,一个头戴官帽,手持玉蝶文官打扮的男子稳稳站在了法阵之前,挡住了文业的去路。
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文业,开口时声音透过水波,依旧清晰阴冷:“小娃娃,闯了老夫的地盘,不问主人是谁,就敢动手?胆子倒是不小。”
就在这时,白玉石床上的红衣女子,缓缓坐了起来。
她乌黑的长发在水中飘展开来,大红的嫁衣像血一样在湖水中漾开,那双全黑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文业。
周身的尸煞之气,如同海啸一般,朝着文业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整个碧波潭的湖水,在这一刻,彻底翻涌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