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在床上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也躺不住。每天都要起来走几圈，看看窗外，听听动静。但玄凛不让出门，赤霄也不让。两个人轮流守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第三天早上，她实在躺不下去了。
坐起来，穿鞋，走到门口。
门开着。
灶房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好几种混在一起。锅铲磕锅的当当声，水倒进热锅的刺啦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她走过去。
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两个人。
玄凛站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正往锅里加东西。他加得很慢，加一下，停一停，看一眼旁边那本册子。
册子是摊开的，上头画着表格，写着字。
“灵谷二两三钱，水九分满，文火一刻……”
他念叨着，把勺子放下，又拿起一根筷子，在锅里搅了三下。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赤霄站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扫得很快，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扫帚所到之处，灰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之后，他又扫一遍。
灶台边上摞着一叠碗。
他扫着扫着，扫帚尾巴扫到那叠碗。
碗晃了一下。
没倒。
他又扫一下。
碗又晃一下。
还是没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扫一下。
这回扫帚尾巴用力了点。
碗倒了。
哐当哐当哐当——五个碗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灶房里静了一瞬。
玄凛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赤霄。
赤霄也看他。
“那个……”
玄凛把勺子放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碗吗？”
赤霄低头看那些碎瓷片。
“……碗？”
玄凛指着他。
“那是小花吃饭的碗。一共就五个，你摔了三个。”
赤霄愣了一下。
“这不是才摔五个吗？”
玄凛看着他。
“你摔了五个？”
赤霄又低头看。
“……好像是五个。”
玄凛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你出去。”
赤霄站着没动。
“凭什么我出去？”
玄凛指着灶台。
“你在这儿，我怎么做饭？”
赤霄指着那锅粥。
“你做的那叫饭？闻着就没味儿。”
玄凛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锅粥。
粥是白的，很白，白得发亮。米粒一颗一颗飘着，不多不少，正好均匀分布。
赤霄凑过来闻了闻。
“你放盐了吗？”
玄凛没答。
赤霄又闻了闻。
“你放油了吗？”
还是没答。
赤霄退后一步，叉腰。
“你那叫喂药，不叫做饭。”
玄凛看着他。
“那你来。”
赤霄走过去，拿起勺子。
他往锅里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往锅里倒了一勺盐。
又一勺。
又一勺。
玄凛拦住他。
“够了。”
赤霄看他。
“够什么够，这才到哪儿。”
玄凛把勺子抢过来。
“你再放，这锅粥就成咸菜了。”
赤霄撇嘴。
“那你做，你做的能吃吗？”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拿着勺子，一个拿着扫帚，互相瞪着。
灶房里静得只剩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响。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爹爹们。”
两个人同时回头。
小花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小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她揉揉眼睛，看着那两个拿着家伙的人。
赤霄先反应过来。
“小花醒了？饿不饿？爹给你盛粥！”
他转身要去拿碗。
碗没了。
地上全是碎瓷片。
他愣在那儿。
玄凛走过来，蹲下，看着小花。
“粥还得等一会儿。你先去洗脸。”
小花没动。
她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看着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然后她开口。
“爹爹以前打架认识。”
两个人同时愣住。
她继续说。
“现在一起种田、做饭、吵架。”
她歪着头，看他们。
“好玩。”
玄凛蹲在那儿，没动。
赤霄站在那儿，也没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赤霄嘴角动了一下。
玄凛眼睛眨了眨。
然后赤霄先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捂着肚子蹲下去。
玄凛没笑出声，但嘴角弯了。
弯得挺明显。
小花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打了个哈欠。
赤霄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走，爹带你洗脸。”
小花趴在他肩上，还回头看玄凛。
“粥好了叫我。”
玄凛点头。
“好。”
赤霄抱着小花走了。
灶房里只剩玄凛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锅粥。
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没味儿。
他往锅里又加了点盐。
又尝了尝。
还是没味儿。
他想了想，把那勺盐放回去。
没再加。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禾站在那儿。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锅粥，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玄凛手里那把勺子。
看了一会儿。
“还吵架吗？”
玄凛摇头。
她笑了一下。
走进去，拿起另一个勺子，也舀了一点，尝了尝。
“还行。”
玄凛看她。
“真的？”
她点头。
“就是淡了点。”
玄凛没说话。
她把勺子放下，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下次，我教你们。”
她走出去。
玄凛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
看了一会儿。
他把火关了。
端着锅，往外走。
走到堂屋，赤霄刚给小花洗完脸，正把她往椅子上放。小花看见粥，眼睛亮了。
“粥粥粥！”
赤霄把她放好，接过锅，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小花低头看那碗粥。
白的，很白，一粒一粒飘着。
她舀一勺，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赤霄看着她。
“好吃吗？”
小花想了想。
“爹爹做的。”
赤霄愣了一下。
“什么叫爹爹做的？”
小花又舀一勺。
“不咸。”
赤霄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玄凛站在旁边，听见了。
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小禾走过来，坐下。
她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看那两个人。
“都坐下，吃饭。”
玄凛坐下。
赤霄坐下。
四个人围着那张桌子，一人一碗粥，喝。
粥是淡的。
但谁也没说话。
喝着喝着，小花抬头。
“明天吃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眨眨眼。
“我还想吃爹爹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