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祁有笙
水乡祁氏
祁家那座镇守百年的泽山大门,早已在鬼魔的狂攻之下轰然碎裂,黑气如潮水般从残破的山门一路长驱直入,直逼后山宗祠重地,所过之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哀嚎与惨叫被暴雨狠狠吞没。
“欠债还钱,欠命赔命,这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又不是非要取你们性命,乖乖归顺于我,难道不好吗?”
一道温润得近乎柔和的声音,在漫天血腥气中缓缓响起。说话之人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魔气,一头妖异的冰蓝色长发垂落肩头,面容生得极是清俊温雅,眉眼弯弯,笑意浅浅,瞧着便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可偏偏,做下的却是屠戮同族、血洗山门的狠绝之事。
他,正是鬼魔座下第七护法——祁有笙。
“做梦!”
祁温瑜猛地一声厉喝,他胸口早已被鬼气重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长剑,以剑撑地,勉强立在雨中,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不屈的傲骨,半分退让之意都无。
祁有笙低低笑了起来,那笑意温柔得近乎虚假:“若我当年没有含恨而死,如今这祁家宗主之位,这整个水乡祁氏,本该是我的。既是我的东西,我为何不能做主?”
“从你堕入魔道、化身鬼魔的那一刻起,你便早已被逐出祁氏族谱,永世不配再提祁家二字!”祁温瑜咬牙怒斥。
“呵……呵呵呵……”祁有笙骤然低笑起来,笑声里翻涌着极致的怨毒与悲凉,冰蓝色的长发在魔气中狂乱飞舞,“若不是当年父亲亲手害死大哥,若不是二哥沉默不语、甘做傀儡,还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若不是我偶然偷听到那一切,我到死都不会知道,我那般敬重爱戴的大哥,竟是死在自己最亲的亲人手里!”
“你们祁家上下,可真是可笑至极!”
祁有容目光突然冰冷地扫向满身血污、却依旧身姿清冷、气质出尘的祁君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自小对你管教得那般严苛?”
祁君尧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立在暴雨之中,闭目凝神,强行运转灵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伤势,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对方。
见祁君尧这般无视,祁有容反倒轻笑出声,语气阴恻恻地揭开了祁家深埋多年的秘辛:“因为他们怕,怕祁家再出现一个我这般的人。你父亲的亲弟弟,你的亲小叔叔,便是受不了祁家这冰冷严苛、泯灭人性的教养规矩,在及冠之礼仅仅两个月后,便含恨自戕了!”
“他们怕你走上同样的路,怕你变成下一个我,下一个他,所以从你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对你严加管束,步步紧逼。”
“你看,他们对你多‘负责’啊。”
“把你教得这般听话懂事,这般循规蹈矩,你是不是还该好好感谢我,替你揭开这层虚伪的遮羞布?”
“胡言乱语!”
祁温瑜再也按捺不住,趁着祁有笙分神的刹那,猛地提剑纵身突袭,剑气裹挟着最后的灵力直刺而去,想要搏一线生机。
可他的攻击在祁有笙眼中,却如同孩童儿戏。
祁有笙连眼皮都未抬,随手一挥,一股狂暴的魔气轰然炸开,直接将祁温瑜狠狠震飞出去。
“找死。”
祁有容面色一冷,他最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暗藏杀机。
本就重伤濒死的祁温瑜被这股巨力重击,身躯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墙上,鲜血狂喷而出,伤势瞬间加重,已是气若游丝,再也无力站起。而此刻祁家弟子早已死伤惨重,活着的非死即残,重伤者昏迷在地,即便尚有几人战力尚存,也远水难救近火,根本来不及上前护住他。
祁有笙眸底杀意暴涨,抬手便要补上一击,彻底了结祁温瑜性命!
——铛!!
一声清越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划破雨幕!
一把泛着温润青光的油纸伞凭空出现,伞面稳稳挡在祁温瑜身前,硬生生卸去了祁有笙那致命一击。
“何人敢拦我?!”祁有笙厉声喝道,魔气骤然暴涨。
只见那油纸伞下,突然出现一只细白如玉、指节分明的小手轻轻握住伞柄,伞沿缓缓下移,露出伞下之人的真容。
一身紫蓝色宗门法衣翩跹垂落,墨色长发如瀑布般顺着肩头流淌,肌肤胜雪,小脸精致明艳得不可方物,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又带着几分凛然,开口时,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清亮悦耳,稳稳传遍全场。
“在下空桑氏首席大弟子,空桑梓。”
“空桑氏?”祁有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不是说空桑氏世代隐世,从不过问江湖纷争吗?今日倒是破例了。”
“七护法说笑了。”空桑梓手持青伞,立于雨中,身姿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慌乱,“空桑氏乃是隐世,并非避世不入世,天下大义在前,苍生安危在心,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你们确定要插手我鬼魔之事?”祁有笙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就不怕引火烧身,给空桑氏招来灭顶之灾?”
“既已来了,便从无畏惧二字。”空桑梓轻轻一笑,眉眼自信而淡然,“你我修为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真要拼个你死我活,于你于我,皆无益处。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手,如何?”
祁有笙死死盯着雨中自始至终从容优雅、气度不凡的空桑梓,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空桑氏首席大弟子,绝非眼前这些苟延残喘的祁家子弟可比。空桑氏传承不知多少岁月,灵力根基、修炼资源、宗门教法,无一不是顶尖,丝毫不逊色于上古传承,更何况她身边还带来了数名一看就是空桑精锐弟子。他此番奉命而来,本只为撕破世间安稳的虚假假面,培养一名强大的鬼魔护法本就不易,若真与空桑氏拼得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思及此,祁有笙压下心头戾气,冷声道:“好,今日我便给你空桑氏一个面子。”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众鬼魔厉声下令:“撤!回去!”
话音落下,漫天翻涌的黑气如同潮水般开始收敛,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浴血的鬼魔闻声,纷纷不甘地嘶吼一声,却还是乖乖敛去凶煞之气,紧随祁有笙身后朝着破碎的山门之外退去。
祁有笙走至半途,忽然顿住脚步,冰蓝色的长发被狂风卷起,他缓缓侧过头,那张依旧温柔得近乎诡异的脸上,笑意一点点变得冰冷刺骨。
“祁温谕,今日暂且留你们性命。”
“你记住,祁家欠我的,欠我大哥的,我迟早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下一次,再无人能护得住你们。”
话音一落,他袖袍一振,周身黑气暴涨,裹着一众鬼魔转瞬便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尸身与血迹,还有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的浓重腥甜魔气。
直到魔气彻底远去,暴雨之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祁温瑜哇的一声再次呕出大口鲜血,握剑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往下倒去。
“父亲!”
祁逸泠忍着身上的痛庝,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扶住,指尖搭上对方脉门,眉头瞬间紧锁——经脉尽断大半,魔气侵入心脉,若再延迟一会,便是回天乏术。
其余残存的祁家弟子见危机解除,再也支撑不住,或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或连忙上前照料伤者,原本庄严气派的祁氏山门,此刻残破不堪,宛如人间炼狱。
空桑梓缓缓收起那柄青色油纸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一步步走到祁君尧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惨状,声音依旧清软,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祁公子,此地魔气残留过重,不宜久留,先安置伤者要紧。”
祁君尧抬眸看向眼前这位突然现身的空桑氏首席大弟子。
男子一身染血白衣,面容清冷绝尘,即便历经大战、身负重伤,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祁有容口中那些关于小叔叔、关于他自幼被严苛管教的真相,如同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多谢空桑师姐出手相救。”祁君尧声音微哑,却依旧礼数周全,“祁氏上下,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空桑梓轻轻摇头,墨发随风轻晃,明艳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倨傲,“是宗主和大公子让我们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祁君尧身上,语气微缓:“方才祁有容所言……你不必全信,也不必困于其中。祁家过往恩怨纠葛深重,未必全如他口中所说那般片面。”
祁君尧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那些被家族刻意掩埋的秘密,那些从小到大压在他身上的严苛与束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让他一向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但有些事,是必须要查清楚。
空桑梓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拗,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她转头看向身后随行而来的空桑弟子,轻声吩咐:“留下三人,协助祁家救治伤员、净化魔气,其余人随我先行查探四周,防止鬼魔去而复返。”
“是,大师姐。”
几名空桑弟子应声而动,动作利落有序,自带一股隐世大族的沉稳气度。
雨突然降落,冲刷着祁家满地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仇恨与悲痛,更冲不散那笼罩在水乡上空、越来越浓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