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0三章.身临其境
上海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弥漫着两股味道 —— 刚落地的行李箱滚轮沾着的室外潮气，和星巴克咖啡机里飘出的焦香。欧阳俊杰把浅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磨损了表链的石英表，正低头用小勺搅着杯里的拿铁，奶泡在杯壁画出不规则的圈。
“我说张朋，你就不能慢点儿喝？” 他看着对面把美式咖啡灌得只剩半杯的男人，嘴角勾着点揶揄，“刚从警局录完口供就往机场赶，你这退役后的体能倒是没退步，就是急脾气还跟在部队时一样。”
张朋放下咖啡杯，深蓝色夹克的领口沾了点咖啡渍，他随手用指节蹭了蹭：“你还有心思调侃？邵艳红在审讯室里咬着不说海外账户的密码，李伟又一口咬定是被胁迫，这案子看着破了，实则还差得远。”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刚收到的，经纬公司的施工队队长成文彬，昨天突然向程芳华递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回老家照顾病重母亲’，但我们查了他老家湖北黄冈的医保记录，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欧阳俊杰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尖在 “成文彬” 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窗外刚好有架飞机掠过，轰鸣声短暂盖过了大厅的嘈杂，他抬眼时正好看见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过，西装袖口别着的银色袖扣闪了下光 —— 那款式他上周在经纬公司的财务室见过，是程芳华办公桌上摆件的同款。
“有意思。” 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衬衫口袋，又舀了勺拿铁，“程芳华是姜小瑜的财务主管，成文彬是施工队队长，一个管钱一个管施工，这俩人平时交集多吗？”
“雷刚昨天查了经纬公司的考勤记录，” 张朋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叠纸，“过去半年里，成文彬有十七次在下班后去了程芳华的办公室，最长一次待到晚上十点。更奇怪的是，每次他去之后的第二天，经纬公司就会有一笔‘材料损耗费’打到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叫毛英发 —— 就是成文彬的副队长。”
欧阳俊杰的小勺顿在杯里，奶泡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想起昨天在经纬公司仓库，江晴美提过毛英发上周刚买了辆新款奔驰，全款。一个施工队副队长，月薪撑死八千，怎么可能买得起四十万的车？
“还有更巧的。” 张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开济公司的采购主管昨天联系了警局，说去年经纬公司给他们送的那批假混凝土，签字验收的人是郭雪风 —— 远景监理公司的工程部科员。而郭雪风的老婆，是高荣公司的财务助理满舒云，高荣公司正好是远景监理的合作方。”
咖啡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欧阳俊杰盯着杯底残留的奶渍，忽然笑了：“这就像波洛说的，‘看似无关的珍珠，串起来就是一条项链’。姜小瑜的公司、往来的合作方、甚至监理公司，早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连在了一起。我们之前抓了邵艳红和李伟，不过是扯断了网的一根线。”
他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回头时看见穿米白色职业装的女人站在桌旁，手里抱着个印着 “鸿信公司” logo 的文件夹，脸上带着点慌张。是鸿信公司的对接专员，昨天在经纬公司见过一面，好像叫林芳蕤。
“欧阳侦探，张经理。” 林芳蕤的指尖捏着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能不能……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关于经纬公司和飞驰公司的合作。”
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一眼，张朋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欧阳俊杰则起身做了个 “请” 的手势：“旁边有个僻静的休息区，我们去那里说。”
休息区的座椅靠着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林芳蕤坐下后先喝了口随身带的矿泉水，才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合同：“这是去年经纬公司和飞驰公司的混凝土采购合同，你们看第六条 ——‘每批次混凝土需经飞驰公司指定人员验收签字’，这个指定人员是飞驰公司的前采购经理，叫宋和义。但上个月宋和义突然辞职了，我前几天在咖啡馆碰到他，他说…… 他说去年有三批混凝土根本没送到飞驰公司，而是被拉到了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签字是邵艳红逼他签的。”
欧阳俊杰接过合同，第六条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又重写的。他想起在经纬公司仓库发现的不合格混凝土，批次号正好和合同上的三批对应。
“宋和义现在在哪？” 张朋问道。
林芳蕤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他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起来了。昨天我收到他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注意姜小瑜的远景监理公司，厉德元手里有账本’。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厉德元？远景监理公司的副经理。欧阳俊杰把合同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忽然觉得这案子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刚理出一点头绪，又冒出新的线头。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朋的语气带着点疑问。
林芳蕤抹了把眼泪：“我害怕。邵艳红没被抓的时候，经常有人跟踪我，还在我家门口放恐吓信。昨天看到新闻说邵艳红被捕了，我才敢来告诉你们。而且…… 而且我发现，我老公最近总跟厉德元见面，他是凯达公司的工程部经理，叫周文翰。”
窗外的飞机又起飞了，轰鸣声里，欧阳俊杰忽然想起阿加莎在《尼罗河上的惨案》里写的：“邪恶的种子总会在阴暗的角落里发芽。” 上海这座城市，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掏出手机，给雷刚发了条短信：“查远景监理公司厉德元的银行流水，以及凯达公司周文翰的近期行踪。” 然后抬头对林芳蕤说：“你先回去，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们。我们会保护你。”
林芳蕤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匆匆离开。张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涉及的人越来越多，说不定还会有危险。”
欧阳俊杰喝了口已经凉了的拿铁，味道有点涩：“危险才有意思，不是吗？就像打猎，猎物越狡猾，追猎的过程才越刺激。不过我们得先填饱肚子，刚才的饭团早就消化完了。我听说机场负一楼有家本帮菜，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张朋无奈地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不过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两人起身往电梯口走，欧阳俊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江小琴警官打来的。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江小琴急促的声音：“欧阳侦探，不好了！经纬公司的邓虹玉刚才被发现晕倒在自己家里，身边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多管闲事’！”
欧阳俊杰的脚步顿住，电梯门开了又关，他看着电梯里映出的自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们马上过去。邓虹玉家在哪？有没有送医院？”
“在浦东新区的锦绣花园，已经送医了，不过还在昏迷中。我们在她家发现了一个加密 U 盘，技术科正在破解。” 江小琴的声音里带着焦虑，“还有，侯兴为刚才在警局大闹，说他知道谁是杀害姜小瑜的真凶，要见你和张经理。”
挂了电话，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张朋掏出车钥匙：“我的车在停车场，现在就去锦绣花园。”
“等等。” 欧阳俊杰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张写着成文彬辞职申请的纸，“先去医院看邓虹玉，然后去警局见侯兴为。成文彬、邓虹玉、厉德元，这些人突然冒出来，说明有人急了，想堵住他们的嘴。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个账本。”
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欧阳俊杰想起母亲肖莲英昨天给他打电话时说的：“俊杰，凡事别太急，慢慢来才能看清真相。” 他当时还笑着说知道了，现在才明白，有些真相，慢一步就可能永远看不见了。
停车场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张朋打开车门，欧阳俊杰坐进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 —— 上面写着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像是在嘲讽这场牵扯甚广的谜局。他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张朋哥，你说侯兴为突然要见我们，是真的知道凶手，还是想耍什么花招？” 他吸了口烟，问道。
张朋发动车子，方向盘转了个弯：“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去看看。侯兴为是住建局的科长，姜小瑜的老公，他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他才是这张网的中心。”
香烟燃到了尽头，欧阳俊杰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看着前方的车流。他忽然想起森村诚一在《人性的证明》里写的：“人性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自己的欲望。” 这些人，为了钱，为了权，把人性抛在脑后，最终只会被欲望吞噬。
车子驶上高架，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着光。欧阳俊杰知道，这场谜局，才刚刚开始。邓虹玉的 U 盘、侯兴为的爆料、厉德元的账本，还有失踪的宋和义，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就能解开整个棋局。而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把所有隐藏在暗处的罪恶，都揪到阳光下。
上海市浦东新区中心医院的住院部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味道，浅灰色的地砖被保洁员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欧阳俊杰靠在 302 病房门外的墙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 医院禁烟的标识贴在对面的墙上，红圈里的烟头画得格外醒目。他看着手里的烟盒，是昨天在机场便利店买的，还剩最后三根。
“怎么样？邓虹玉还没醒？” 张朋从楼梯间走过来，深蓝色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热豆浆，递了一杯给欧阳俊杰。
欧阳俊杰接过豆浆，指尖碰到温热的纸杯，叹了口气：“江小琴刚从里面出来，说医生说她是被人下了镇静剂，剂量不大，应该今天中午能醒。不过有意思的是，邓虹玉的手腕上有几道划痕，不是很深，但看起来像是自己划的 —— 医生说伤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挣扎时弄的。”
他喝了口豆浆，甜得有点发腻：“还有，她床头柜上放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半句话 ——‘厉德元的账本在……’后面的被撕掉了。你说，这是她自己撕的，还是有人在她晕倒后撕的？”
张朋靠在墙上，皱着眉头：“不好说。如果是她自己撕的，可能是怕有人找到账本；如果是别人撕的，那就是想掩盖账本的下落。对了，雷刚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厉德元昨天下午从远景监理公司辞职了，理由是‘个人原因’，而且他名下的两套房昨天晚上都挂到了中介，价格压得很低，像是想尽快出手。”
欧阳俊杰的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着，发出 “哒哒” 的声音：“急于变现，然后跑路？这倒是符合罪犯的常规操作。不过他要是想跑，为什么不直接跑，还要费劲卖房子？除非…… 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到，比如那个账本。”
他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江小琴走了出来，警服的袖口挽着，脸上带着点疲惫：“欧阳侦探，张经理，你们进来一下，邓虹玉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说话了。”
两人跟着江小琴走进病房，邓虹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床单，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动了几下，江小琴赶紧递过一杯温水。
“邓主管，我们是‘睿智律师事务所’的，想问问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欧阳俊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你还记得是谁把你送到医院的吗？”
邓虹玉喝了口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 是我们公司的蒋宜民，他是施工队的员工，住在我隔壁小区。昨天晚上我回家，刚打开门就被人捂住了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有点意识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翻我的抽屉，还说‘账本到底在哪’……”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恐惧：“我不敢出声，等那人走了，我才敢打电话给蒋宜民。我手腕上的伤…… 是我自己划的，我怕我晕过去后忘了账本的下落，想在手上做个记号，结果没划几下就晕了。”
“账本在什么地方？” 张朋往前凑了凑，“你笔记本上写的‘厉德元的账本在……’后面是什么？”
邓虹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嘴唇咬了咬：“账本在…… 在经纬公司的财务室，程芳华的保险柜里。我上个月无意中看到厉德元把账本交给程芳华，还说‘等风声过了再处理’。我本来想告诉姜总，可还没来得及，姜总就……”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知道程芳华和成文彬走得近，还知道毛英发的奔驰是程芳华给买的 —— 上个月我去财务室报销，看到程芳华给毛英发转了四十万，备注是‘材料款’，可实际上那笔钱根本没用于采购材料。”
欧阳俊杰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是说，程芳华、成文彬、毛英发，还有厉德元，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拿着账本，是想威胁侯兴为，还是想自己吞了里面的钱？”
邓虹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姜总死前，曾找过程芳华，问她有没有见过一本黑色封面的账本，程芳华说没有。现在想想，那时候程芳华就已经把账本藏起来了。”
江小琴在旁边记录着，抬头说道：“我们现在就派人去经纬公司，把程芳华带回来问话，顺便搜查她的保险柜。对了，侯兴为还在警局等着，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你们要不要现在过去？”
欧阳俊杰看了看手表，已经上午十点了：“走吧，先去警局见侯兴为。邓主管，你好好休息，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 江警官，麻烦你派两个人守在这里，防止有人再来找麻烦。”
从医院到警局的路上，张朋开着车，欧阳俊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有叶子飘下来，落在车顶上。
“你说侯兴为找我们到底想说什么？” 张朋问道，“他之前在警局大闹，说知道谁是杀害姜小瑜的真凶，会不会是想栽赃给别人？”
欧阳俊杰掏出打火机，把玩着 —— 打火机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 “军” 字，是他退伍时战友送的。他笑了笑：“说不定是想戴罪立功，毕竟他自己也不干净。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件阿玛尼的西装，手腕上戴的是劳力士手表 —— 一个住建局的科长，月薪也就八千多，怎么买得起这些？”
车子驶进警局的停车场，欧阳俊杰把没抽的烟塞进烟盒，揣进兜里：“走吧，去会会这位‘大人物’，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侯兴为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件灰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好几岁。看到欧阳俊杰和张朋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手铐铐在桌子上的铁链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