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底部的细沙停了。林知夏的手还被程明朗包在掌心里,暖意从指缝渗进来,压过了海风带来的凉。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听风掠过灯塔石墙的声音。远处海浪退去,哗啦一声,又退远了些。
程明朗轻轻松开手,站起身,朝旧皮卡走去。车门打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弯腰从后座拎出一把黑伞。伞面收着,柄上沾了点灰,他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把伞撑开。黑色长柄,金属骨架一节节伸展,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心理咨询室”四个烫金小字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清晰如初。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左肩立刻落进雨里。雨不大,是那种绵绵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打在皮肤上,只有一点湿意。
林知夏抬起眼,看着伞沿垂下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这巷子还是老样子——王婶的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槐树横出墙外,枝叶轻轻晃。她记得那天也是下雨,比这天大得多,雷砸下来,她缩在屋檐下,抱着速写本,手指绞着衣角。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说:“你住这儿?我送你回去。”
现在他又来了,还是这把伞,还是这个屋檐,还是她站在原地,而他站在她身侧。
“那年,我在这里为你撑伞。”他的声音不高,盖住了雨声,也盖住了远处海潮,“今天,我还在这里为你撑伞。”
他顿了顿,右手握紧伞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半寸。雨顺着他的肩头滑下去,浸湿了灰色毛衣的一角,颜色变深了一块。他没去管,继续说:“以后的每一场雨,我都为你撑。”
林知夏慢慢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柔和。虎牙在说话时若隐若现,像从前一样。她记得他在诊所里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转钢笔的样子,记得他蹲下来和心理沙龙女孩说话的样子。她都画过,一页一页,藏在速写本里,三年没断过。
她伸手,指尖碰到伞骨,凉的。然后她慢慢挪了半步,靠进他怀里。不是整个身子贴上去,只是肩膀轻轻抵住他的手臂,像试探,又像确认。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压了压,右肩暴露在雨中,湿得更快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实。啪、啪、啪,像是某种节奏,敲在心上。她闭了闭眼,睫毛被湿气粘住,睁开时有点涩。她想起那天他递给她沙漏,说七天后还在这儿,他就再来。她等了,第七天早上就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没织完的毛线扣。他真的来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个木底玻璃管。
后来他走了,去了国外。她没拦,也没哭,只是每天织一枚毛线扣,刻上日期,放进玻璃罐。她怕他忘了她,怕他不再回来。她更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可他回来了。带着沙漏,带着笔记本,带着那句“余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我都想陪你过”。
她现在站在这条巷子里,听着同样的雨声,靠着同一个男人。伞还是那把伞,人还是那个人。连风的方向都没变。
她抬手,抓住他毛衣的袖口,轻轻攥住。布料吸了湿气,沉甸甸的。他感觉到动静,低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伸手,环住她的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下方,稳稳地,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槐树叶子滴下一颗水,落在伞边,弹起来,溅到她手背上。她没抖,也没躲。那只手还抓着他袖子,指节微微发白。
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的一响,由远及近,又远去。有人撑伞走过,脚步慢,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王婶的店门开了条缝,热气冒出来,混着酱油和馒头的味道。一只猫从屋檐跳下,尾巴一甩,钻进杂货堆后面。
程明朗低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发顶。她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贴在脸颊上,他没去撩,只是静静抱着她,任雨水打湿自己的肩。
“你还记得那天?”他低声问,“你穿米色针织衫,蓝色牛仔裤,头发用丝带扎着。你抱着本子,一直咬下唇。我走过去的时候,你往后缩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抓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他说,“我从那天起,就没忘过。”
她终于动了。缓缓抬起手,指尖沿着伞柄往上滑,碰到他握着伞的手。她把自己的手叠上去,五指张开,和他的手指交错。他的手大,把她整个包住,掌心有茧,是常年写字和转钢笔磨出来的。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整条巷子洗得干净。青石板泛着光,映出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伞面微微倾斜,护住她全身,他自己淋了大半边。
林知夏仰起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被雨泡软了:“……谢谢。”
他听见了。眼眶一下子热了,却笑了。不是酒窝浅浅的那种笑,是真正从心里涌出来的,眼角都皱了起来。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又靠回他肩上,手仍和他的交叠着,放在伞柄上。两人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任雨落满肩头。
巷口的槐树轻轻晃,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啪一声,打在伞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