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一觉醒来,日头已经照到了床沿。她睁眼看了会儿帐顶,伸手把白玉簪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插回去。昨夜睡得早,可梦没少做——梦见萧沉舟说聘礼的事,梦见自己骑他肩膀看花灯,还梦见有人往她屋里塞了一堆红木匣子,打开全是绣着鸳鸯的肚兜。
她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下床,婢女在外头轻声禀报:“小姐,外头又来了人。”
“谁?”
“说是京西赵家、城南李氏,还有几位军中将领的家眷……都带着礼单,说是要登门道贺。”
谢挽缨系上外袍,语气平静:“又是来送东西的?”
“是。前厅已经摆不下,新来的礼车都停到了二门外。”
她嗯了一声,没急着出门,先坐到梳妆台前,让婢女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插一根银丝缠枝簪,耳坠也换了对素银小环。不施粉黛,不穿华服,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家的清秀姑娘,半点不像前两天刚被皇帝亲封“昭德校尉”的风云人物。
“换那件素银云雷纹裙。”她说,“袖口别绣金线,就原来的样式。”
婢女应声去取衣裳。谢挽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女模样。这双手劈过雷符,斩过邪祟,也推拒过无数明里暗里的试探。她不怕人送礼,怕的是礼后头藏着刀。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世家夫人穿着簇新锦缎,脸上堆着笑;军中将领的家眷一身戎装未卸,腰佩短刀;书院几位老学究坐在角落,捧着茶盏不说话,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桌上摆着各色礼盒,有的金光闪闪,有的古朴无华,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只紫檀雕龙匣,据说是某位侯爷亲自送来,内藏一枚传世玉印。
谢挽缨走进来时,满堂声音低了几分。
她微微欠身行礼:“劳各位长辈跑这一趟,实在不敢当。”
“哪里不敢当!”京西赵家的老夫人立刻接话,“谢姑娘智破奇案,剿灭妖人,救了整座京城,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安睡一夜,全靠你护佑!今日这点心意,不过是略表感激。”
旁边一位将军家的夫人跟着点头:“可不是?我儿子昨儿还说,若早知有昭德校尉这等人物,禁军也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如今您有了官职,更是名正言顺,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
谢挽缨笑了笑,走到主位坐下:“诸位厚爱,我心里明白。但要说‘护佑’二字,实在折煞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哪敢称功?”
她这话听着谦逊,实则滴水不漏。既没否认功劳,也没揽上责任,轻轻松松就把“英雄”两个字摘了出去。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递礼单。
赵家送上一对南海明珠,说是能安神定魄;李氏献上三卷兵书抄本,声称是祖上传下的谋略秘典;那位将军夫人更直接,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我夫君留下的虎符拓本,虽不能调兵,但见牌如见人。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全家赴汤蹈火。”
谢挽缨看着那块牌子,没动。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送礼,是站队。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才道:“诸位的心意我都收下了。明珠我让婢女收进库房,兵书我也一定细读,至于这虎符拓本……”她顿了顿,“朝廷有律,私相授受军符乃大忌。我如今挂着昭德校尉的名头,更要守规矩。这东西,还是请您带回去吧。”
将军夫人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姑娘何必如此谨慎?不过是个信物罢了。”
“信物也不能乱接。”谢挽缨摇头,“我若收了您的,回头张家王家也都送来,我岂不是成了收票子的掌柜?再说,我爹还在,家中大事轮不到我说了算。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立场这事,真没法给个准话。”
这话一出,厅里安静了几息。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眼中闪过赞许。
书院那边一位老学究终于开口:“听闻九王爷近日常来府上,不知小姐与王府之间……可有婚约在身?”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了最敏感的地方。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到谢挽缨脸上。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才道:“九王爷仁厚,常来探望病弱长辈。我谢家上下感激不尽,哪敢妄谈婚配之事?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自作主张?”
她答得四平八稳,既没否认往来,也没承认关系,反而把“探望长辈”四个字咬得清楚,等于明说:你们想拿我和九王爷的关系做文章,门都没有。
老学究捻了捻胡须,没再追问。
但另一人立刻补上:“如今朝局未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若小姐愿与我等结盟,他日必保谢家满门荣华,不再受庶出之苦。”
这话就带刺了。
谢挽缨抬眼看向说话那人——城南李氏的当家主母,四十出头,打扮得富贵逼人,眼神却藏不住算计。
她笑了下:“我父尚在,家中事务自有长辈做主,妾身一介女子,何敢议政?再说,什么叫‘不再受庶出之苦’?我娘虽出身不高,可我爹待她始终如一,我在谢家长大,从未觉得低人一等。倒是您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贬低我母亲,不知是何居心?”
李氏主母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谢挽缨依旧笑着,“但有些话,说出口就得担责。我谢挽缨可以不要脸面,但我不能让我娘被人踩在脚下。所以啊,咱们还是聊点轻松的吧,比如天气,比如哪家的点心好吃。”
她说完,亲自起身,提起茶壶给每人续了一杯茶。
动作轻柔,语气和善,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看似温婉的姑娘,刀子早就藏在袖子里,只看你敢不敢碰。
宾客们陆续告辞。
有的面上带笑,拱手离去;有的眼神阴沉,脚步匆匆;还有一两人临走前低声叮嘱婢女:“东西留下,不必退回。”
谢挽缨站在回廊下目送最后一波人离开,风吹起她的裙角,银线云雷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转身往内院走,婢女跟上来低声问:“小姐,今天收下的东西怎么处理?要不要登记入册?”
“先放着。”她说,“那些署名的,列个清单;没署名的,原封不动退回去。”
“全都退?”
“对。尤其是那些写着‘仰慕风骨’‘愿共白首’的诗集香囊,一律烧了。我不差这几个钱,也不想惹麻烦。”
婢女应下,又犹豫道:“可是……有几份礼单,笔迹很像,连用词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谢挽缨脚步一顿。
她忆起昨夜整理清单,有几份‘学子联名赠书’的帖子,内容多是‘倾慕佳人’‘愿结秦晋’之语,甚至错别字位置都相同。
当时她只当是年轻人凑热闹,如今想来,怕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她冷笑一声:“想拿我的过往当棋子?还差些火候。”
回到书房,她让婢女把昨日和今天的礼单全摊在桌上。
两叠纸并排铺开,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前几天的礼物五花八门,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试探性的,但至少还算自然。而今天这批,明显经过精心设计——三家送的都是“传家宝物”,两家提到“共抗时局”,还有人特意强调“九王爷常来府上,恐招非议,不如早定归属”。
这是冲着她和萧沉舟的关系来的。
有人想借她的名声造势,更有人想用舆论逼她表态。
谢挽缨抽出一支朱笔,在那些可疑的名单上画了个圈,然后写下八个字批语:“情谊心领,立场难从。”
“把这些抄一遍,贴在库房门口。”她说,“谁想知道我收了什么,尽管来看。但别指望我能给他们当枪使。”
婢女领命而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
夕阳斜照进来,把桌上的纸页染成橘红色。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每个人的神情、语气、动作。
没有一个是真正来道贺的。
他们看中的不是谢挽缨,而是“昭德校尉”这个身份背后的可能性——是拉拢她对抗皇权,还是利用她牵制九王爷,又或是借她之手搅乱局势?
她不怕争斗,怕的是争斗波及无辜。
比如那个给她送点心的小丫鬟,说是小姐的心意,其实只是别人塞钱让她跑腿;比如昨天那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说是来义诊,实则是某位大人派来观察她反应的探子。
这些人不该卷进来。
所以她必须稳住。
不能冲动,不能站队,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扇子,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灯火初上,宫墙巍峨。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而她,得比谁都清醒。
“这京城,风太杂了。”她低声说,“得多留几分神。”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庭院。
树影婆娑,光影斑驳。
谢挽缨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像在数心跳。
突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仆人那种规规矩矩的步调,而是缓慢、试探,像是有人在靠近却又不敢现身。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
直到那脚步停在书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小姐……”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是……是书院的学生,今天没能进去,就想……就想亲手把这份诗集交给您。”
谢挽缨缓缓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