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有一座石殿。
说是石殿,其实只是几块巨大的岩石勉强搭成的遮风挡雨之所。岩石上刻满古老的符文,符文已风化剥蚀,却仍隐隐散发着亘古洪荒的气息。
陈浩踏入石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已快燃尽,火苗如豆,将殿中那道苍老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个真正的老者。
他太老了,老到让人看不出他原本的年纪。他盘膝坐在一张石榻上,须发拖曳至地,皮肤如干裂的树皮,整个人仿佛已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
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睁眼,看向陈浩。
只一眼。
陈浩感到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从皮肉到骨骼,从经脉到神魂,从下界杂役到九符传人,一切过往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与他对视。
良久,老者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欣慰,还有一丝陈浩读不懂的——悲凉。
“三千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化万年的岩石,“终于等到了。”
陈浩抱拳。
“晚辈陈浩,见过前辈。”
老者摇头。
“不必称前辈。”他说,“老朽名‘磐’,古神遗民最后一任族长。你若愿意,可唤我一声‘磐老’。”
陈浩点头。
“磐老。”
磐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眼深处那九枚缓缓旋转的道符虚影上,看了很久。
“九符齐备。”他喃喃,“圣体四重。战无极当年在你这个年纪,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
“但还不够。”
陈浩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
圣体九重,他才第四重。
混沌符未醒,他还需要九位至亲之血。
他要面对的,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混沌意志,是统治上界的三方势力,是那座囚禁战无极的牢笼。
“晚辈知道。”他说。
磐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骄不躁,知不足而求进。”他说,“战无极没选错人。”
他抬手,指了指石榻前的蒲团。
“坐下。”
陈浩依言坐下。
磐老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可知道,混沌符的真正秘密?”他问。
陈浩摇头。
“晚辈只知道,需九位至亲之血方可唤醒。”
磐老点头。
“这是其一。”他说,“其二——”
他顿了顿:
“混沌符唤醒后,会吞噬宿主的意识。”
陈浩瞳孔微缩。
“吞噬?”
“混沌符,本就是混沌意志的碎片。”磐老声音低沉,“当年混沌意志欲侵蚀万界,被天道意志斩成九块,化作九枚道符。力、御、魂、速、时、空、生、死八符,各具其能;唯有混沌符,保留了混沌意志的本源。”
他看着陈浩:
“唤醒混沌符,便是让那缕本源在你体内苏醒。届时,你若意志不坚,便会被混沌意志侵蚀,成为它的新躯壳。”
陈浩沉默。
他想起玄天子。
那个被混沌意志侵蚀七成神魂的天才,最终背叛师门,走上绝路。
他想起战无极。
那个差点被混沌意志侵蚀的圣主,以假死脱身,被囚三千年。
“有办法抵御吗?”他问。
磐老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
“有。”他说,“需九位至亲之血。”
陈浩一怔。
“至亲之血,不是唤醒混沌符的吗?”
“是。”磐老点头,“但唤醒的同时,九位至亲的意志也会在你体内留下烙印。那些烙印,会成为你对抗混沌意志的盾牌。”
他顿了顿:
“至亲越多,盾牌越坚。”
陈浩沉默。
九位至亲。
他已想到六个人。
铁山、白小楼、莫川、莫雨、彩衣、苏清雪。
还差三个。
“晚辈明白。”他说。
磐老看着他,忽然道:
“你不问老朽,为何知道这些?”
陈浩摇头。
“前辈想说时,自会说。”
磐老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有一丝释然。
“老朽的兄长,”他说,“当年便是战无极麾下第一战将。”
“三千年前那场战争,他为护战无极突围,独战天罚子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老朽那时还年轻,只能在后方运送辎重。亲眼看着兄长战死,却无能为力。”
“三千年来,老朽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等战无极的传人来到罪域,将这一切告诉他。”
他看着陈浩:
“今日,老朽等到了。”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起身,对着磐老,深深一揖。
“前辈放心。”他说,“晚辈必不辱使命。”
磐老看着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他说,“好。”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简,比战无极给的那枚更旧,更残破,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是我古神遗民历代相传的《古神经》。”他说,“修至大成,可炼就不灭神魂。虽不如《荒古炼体术》霸道,却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心神。”
他看着陈浩:
“你唤醒混沌符时,或许用得上。”
陈浩接过玉简,郑重收好。
“多谢磐老。”
磐老摇头。
“不必谢。”他说,“老朽只盼你能成功。”
他顿了顿:
“若能成功,替老朽去兄长坟前,上一炷香。”
陈浩点头。
“晚辈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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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离开石殿时,外面已站满了人。
古神遗民、仙族后裔、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罪域流放者,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他们看着陈浩,目光里有期待,有渴望,有敬畏,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恐惧这个年轻人,是否能担起他们的希望。
恐惧三千年等待,等来的是一场空。
陈浩站在石殿门口,迎着那上千道目光,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
“我,陈浩,战无极传人,九符已得其八。”
“我需要九位至亲之血,唤醒混沌符。”
“你们——可愿做我的至亲?”
人群中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愿意!”
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老者,陈浩曾给他丹药,他没敢接。
此刻他站在人群中,高高举起颤抖的手。
“我活了八百年,在这罪域里像狗一样活了八百年。”他声音沙哑,“若死前能看一眼那个狗屁接引殿倒台,死也值了!”
又一只手举起。
是那个独眼大汉。
“前辈,小的有眼无珠,冒犯过您。您要是不嫌弃,小的这条命,交给您了!”
又一只手。
又一只手。
无数只手高高举起。
陈浩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脸上或沧桑、或麻木、或恐惧、或渴望的眼睛。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煎熬。
三千年的不灭希望。
此刻,尽数汇聚于此。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那些人,深深一揖。
身后,磐老站在石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泪光闪动。
三千年。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
他等的是这样一个时刻——当那个人站在人群前,问出那句话时,有无数只手高高举起。
“兄长。”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
“你等的,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