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渊,深不见底。
叶尘与李青衫立于渊边,俯瞰深渊。渊中黑雾翻涌,鬼哭阵阵,似有万千怨灵在哀嚎。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纵是叶尘这等修为,也觉魂魄微颤,寒意刺骨。
“此渊之深,不下万丈。”李青衫开口,声音平静,“渊底有往生池,池中养魂莲。但下渊之路,有九重险关,一重险过一重。以你我之力,能闯过三重便是万幸。”
“闯不过也要闯。”叶尘道,“雨薇等不了。”
“我知道。”李青衫看他一眼,“所以,我会帮你。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下渊之后,生死自负。若遇险,我不一定能救你。”
“自然。”
“第二,养魂莲乃天地奇珍,有灵。能否得之,看缘分,强求不得。”
“我信缘,但更信人定胜天。”
李青衫笑了:“好一个人定胜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神色严肃起来,“万魂渊中,不仅怨灵凶险,更有一桩秘辛。这秘辛,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叶尘皱眉。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曾下过万魂渊,并活着出来。”李青衫缓缓道,“那人,姓叶。”
叶尘瞳孔一缩。
“他叫叶擎天,人称‘擎天剑尊’。”李青衫看着他,一字字道,“他是你父亲。”
如惊雷炸响。
叶尘浑身剧震,死死盯着李青衫:“你……你说什么?”
“你父亲叶擎天,三百年前,东域第一剑修。他以剑入道,三十岁结丹,五十岁成婴,百岁化神,剑压东域,无人能敌。”李青衫缓缓道来,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但他生性不羁,不愿受宗门约束,独自游历天下,最后来到万魂渊。有人说他是为寻宝,有人说他是为证道,也有人说……他是为救人。”
“救谁?”
“一个女子。”李青衫望向深渊,目光悠远,“那女子,是你母亲。”
叶尘握紧双拳,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来。
父母,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是孤儿,自幼流浪,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家在何处。他问过,找过,但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便不再想。父母于他,不过是两个模糊的影子,两个陌生的称呼。
可此刻,李青衫却告诉他,父亲是擎天剑尊,母亲……母亲是谁?
“我母亲,是谁?”他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李青衫摇头,“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人太少。我只知,你父亲为救你母亲,独闯万魂渊,与渊中怨灵血战三日,最终重伤而归。归来时,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儿,那便是你。而你母亲……不知所踪。”
“那之后呢?”
“那之后,你父亲将你托付给青云宗一位故人,便再次离开。临行前,他留下一句话——”李青衫顿了顿,看向叶尘,“他说:‘若此子成人,莫让他修仙。若他执意要修,告诉他,金丹有毒,元婴是囚,飞升是死。’”
叶尘如遭雷击。
金丹有毒,元婴是囚,飞升是死——这正是未来身给他的警告!父亲,竟在三百年前,就知晓这一切?
“他……还说了什么?”叶尘声音干涩。
“他还说,”李青衫缓缓道,“若有一天,你不得不修仙,便去万魂渊,往生池畔,有一块碑。碑上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叶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他看着李青衫,眼中金光流转:“你为何知道这些?”
“因为,”李青衫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当年受托照看你的那位青云宗故人,是我师尊。”
寂静。
寒风呼啸,鬼哭凄凄。但叶尘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如惊雷。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接近我,保护我,是因为师尊的嘱托?”
“是,也不是。”李青衫摇头,“师尊确实嘱托我,若你走上修仙路,便护你一程。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想看看,叶擎天的儿子,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着叶尘,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父亲,是唯一让我敬佩的人。他本可飞升成仙,却为一人,叛出仙界,独战天下。他本可逍遥长生,却为苍生,闯万魂渊,寻一线生机。他本可独善其身,却将你托付给师尊,自己赴死。这样的人,不该绝后。”
叶尘沉默。
父亲,叶擎天。这个名字,如一座山,压在他心头。他忽然明白,为何玉简会选中他,为何未来身会警告他,为何他要走这条路——因为他是叶擎天的儿子,因为他身上流着叛逆的血,因为他注定要走一条与世为敌的路。
“我父亲,还活着么?”他问。
“不知。”李青衫摇头,“三百年前那一战,他重伤垂死。之后便再无音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囚禁,也有人说他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叶尘望向深渊,眼中闪过决然。
“下渊。”他吐出二字,纵身跃下。
李青衫紧随其后。
二人如流星坠渊,没入黑雾之中。
雾浓,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鬼哭阵阵,凄厉刺耳,直透神魂。无数怨灵扑来,张牙舞爪,要吞噬生魂。
叶尘魂火升腾,化作金色光罩,护住周身。怨灵触之即焚,惨叫着退去。但怨灵太多,前赴后继,光罩渐渐黯淡。
“这样下去,魂力撑不了多久。”李青衫拔剑,剑光如虹,斩灭一片怨灵,“跟紧我,我知道路。”
他当先开路,叶尘紧随其后。
下坠,不断下坠。黑雾越来越浓,怨灵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起初只是炼气、筑基级别的怨灵,到后来,竟出现金丹、元婴级别的鬼王。
“吼——”
一头鬼王扑来,身高十丈,青面獠牙,手握骨刀,一刀斩下,虚空碎裂。
叶尘挥剑,斩道剑化作一道黑光,与骨刀碰撞。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叶尘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鬼王咆哮,骨刀再斩,势大力沉,似要开山裂石。
“斩!”叶尘长啸,气血爆发,身后浮现气血法相,一拳轰出。
拳刀相撞,气浪翻滚。鬼王倒退三步,叶尘也倒退三步,势均力敌。
“速战速决,莫要恋战!”李青衫一剑斩灭数头怨灵,喝道。
叶尘点头,斩道剑高举,魂火灌注,剑身燃起金色火焰。
“焚天!”
一剑斩出,金色火焰化作火龙,咆哮着扑向鬼王。鬼王惊惧,挥刀格挡,但火焰如附骨之疽,瞬间蔓延全身。
“嗷——”
鬼王惨叫,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叶尘喘息,额角见汗。这一剑,消耗了他三成魂力。但鬼王已死,前路暂通。
“走!”李青衫抓住他,化作剑光,向下疾驰。
一路厮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黑雾散去,露出一片奇异景象。
那是一片血色大地,大地之上,白骨皑皑,堆积成山。白骨山间,有无数怨灵游荡,但实力较弱,不敢近前。而在大地中央,有一方血池,池中莲花盛开,莲呈九彩,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往生池,养魂莲。”李青衫轻声道。
叶尘望向血池,池中莲花共九朵,八朵盛开,一朵含苞。盛开者,莲瓣舒展,流光溢彩,但灵性已失,只是寻常莲花。唯那含苞者,莲瓣紧闭,却散发着磅礴生机,正是养魂莲。
“还未开。”叶尘眼中闪过喜色。未开,便可用精血浇灌,强行催熟。
“但想取之,不易。”李青衫指向血池四周。
血池四角,各有一尊石像。石像高十丈,面目狰狞,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散发着恐怖气息。而在血池上空,悬着一颗眼珠,巨大,血红,漠然俯视,正是天道之眼。
“那四尊石像,是镇守此地的‘四凶’,分别是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它们本是上古凶兽,被斩杀后,魂魄封于此地,守护养魂莲。”李青衫沉声道,“而那眼珠,是天罚之眼。一旦有人强取养魂莲,天罚之眼便会降下天罚,神魂俱灭。”
“如何取?”叶尘问。
“两个办法。”李青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等。等养魂莲自然开放,届时四凶沉睡,天罚之眼闭合,是唯一取莲之机。但下一次开放,是三十年后。”
“等不了。”叶尘摇头。
“第二,强取。”李青衫看着他,“我引开四凶,你取莲。但天罚之眼,需你自己扛。”
“如何扛?”
“以魂火硬抗。”李青衫道,“天罚之眼,专斩魂魄。你魂火至阳至刚,或可抵挡片刻。但最多三息,三息之内,必须取莲离开。否则,魂飞魄散。”
三息。
叶尘望向血池,距离三百丈。三百丈,三息,取莲。听起来简单,但那天罚之眼,那四凶,皆是致命威胁。
“我为你争取十息。”李青衫忽然道。
“十息?”
“是。”李青衫拔剑,剑身清亮如水,“我有秘法,可困四凶十息。十息之内,天罚之眼由我对付。你取莲,速退。”
“你会死。”叶尘看着他。
“或许。”李青衫笑了,“但这是师尊的嘱托,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叶尘,记住,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父亲,你母亲,还有这天下苍生,都在等你。”
叶尘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
“准备。”李青衫深吸一口气,剑指苍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剑气暴涨,化作一道剑柱,冲天而起。
剑柱惊动了四凶。
“吼——”
四尊石像同时睁眼,眼中红光爆射。它们活了,从石像化为凶兽,仰天咆哮,声震四野。饕餮张口,吞天食地;穷奇展翅,狂风肆虐;梼杌挥爪,撕裂虚空;混沌化雾,笼罩八方。
四凶齐出,天地变色。
“就是现在!”李青衫长啸,一剑斩出,剑光分化四道,斩向四凶。
四凶怒吼,扑向李青衫。李青衫且战且退,将四凶引向远处。
叶尘动了。
他如离弦之箭,射向血池。三百丈距离,瞬息即至。但就在他踏入血池范围的刹那,天罚之眼转动,一道血红雷霆,当头劈下。
天罚之雷,专斩魂魄。
叶尘不闪不避,魂火全开,化作金色铠甲,护住周身。
“轰!”
雷霆劈在铠甲上,金光炸裂。叶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速度不减,直扑养魂莲。
天罚之眼似被激怒,血光大盛,接连三道雷霆劈下。
“轰轰轰!”
叶尘连抗三道雷霆,魂火铠甲寸寸碎裂,魂魄如遭重击,几欲溃散。但他咬牙坚持,眼中金光不灭,伸手抓向养魂莲。
还剩一丈。
天罚之眼怒睁,一道粗如水桶的血色雷霆,轰然劈下。这一击,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若被劈中,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斩来,与雷霆碰撞。
“轰隆——”
剑光破碎,雷霆也被挡偏三分,擦着叶尘身侧劈落,将血池炸出一个大坑。
叶尘回头,只见李青衫口喷鲜血,面色惨白,但依旧持剑而立,挡在他与天罚之眼之间。
“快!”李青衫嘶吼。
叶尘再不犹豫,一把抓住养魂莲,连根拔起。
莲入手,温润如玉,磅礴生机涌入体内,滋养魂魄。原本濒临溃散的魂火,瞬间稳定,甚至壮大三分。
“到手了,走!”叶尘大喝,转身就逃。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血池沸腾,池底传来一声叹息。那叹息古老,沧桑,带着无尽的悲凉。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叶尘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血池中,缓缓浮起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美,却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似在沉睡。而在她心口,插着一柄剑——一柄漆黑的,无锋的,与斩道剑一模一样的剑。
叶尘瞳孔骤缩。
那女子,他认识。不,应该说,他见过——在苏雨薇残魂的记忆碎片中,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这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空洞,死寂,却又深邃如渊,仿佛看尽了万古沧桑。
她看向叶尘,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来了,我的儿子。”
声音轻柔,却如惊雷,在叶尘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