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将散未散,如游丝般缠绕在梁柱之间。叶寒舟缓缓抬眼,目光沉静,袖中手指微微松开,又悄然拢紧。他往前半步,靴尖恰好停在地砖上那一圈水渍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劈开满殿沉寂:“御剑台近三年上报弟子伤亡十二人,实际死亡三十七人——差额何在?”
满殿骤然一静,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
御剑台长老猛地抬头,瞳孔微缩,眼中掠过一丝空茫,转瞬即逝,随即恢复清明,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质问执法长老?”
“我算不得什么。”叶寒舟语气未变,平静得像深潭水面,“但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会漏嘴。每月初七子时,后山剑冢有血光冲天,可与你们密室中的‘引灵阵’有关?”
低语声悄然响起。几名年轻弟子面露惊疑,交头接耳,似是忆起某些异象。一位老执事皱眉思索,喃喃道:“那夜……确实红云压顶,我还当是朝霞映照。”
“不是霞光。”叶寒舟侧身,目光落向云绾月,“师姐可还记得,三月前有七名外门弟子申请调往御剑台修行,次日便列为‘意外陨落’?”
云绾月轻轻点头,指尖拂过案上沉水香炉的炉沿。炉中残烟微扬,如蛇尾轻摆,旋即消散,仿佛无声应和。
御剑台长老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荒谬!名单皆有备案,流程合规,你凭何污蔑?”
叶寒舟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简。玉片裂痕纵横,一角焦黑,显然曾遭烈火焚烧。他掌心贴上,灵力缓缓注入。
玉简嗡鸣震颤,一道模糊光影投于空中——夜色深沉,剑冢石林间隐现一座阵法,七名弟子双手被铁链缚住,跪伏于地。头顶飞剑悬浮旋转,剑刃泛着暗红血光,每转一圈,便有一缕精气自天灵被抽出,汇入阵心漩涡。
画面最后定格在主持者脸上。正是御剑台长老,嘴角含笑,手中掐诀,神情几近痴迷。
全场哗然。
“假的!”长老猛然站起,桌案被撞翻在地,茶盏碎裂,茶水四溅,“这是伪造!是陷害!”
“伪造?”叶寒舟目光未动,声音依旧平稳,“这玉简是从一名濒死弟子衣襟夹层中所得。他临终前用指甲刻下‘剑冢’二字,咽气前最后一句是——‘他们练禁术’。你说是假,那他是谁?他又为何要死?”
长老嘴唇颤抖,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内心剧烈挣扎。忽然,他声音一滞,瞳孔涣散,口中竟嘶声喊出:“那禁术……是从仙盟禁地带出的!他们让我练,让我杀,说这是为宗门……为大局……”
话音未落,七窍渗出血丝,身体一软,直挺挺昏死过去。
两名执法弟子迅速上前,架起他。头发放散,垂落如乱草,官袍沾了泥水,再无半分威严。他被拖行至殿门时,嘴里仍在无意识呢喃:“禁地……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叶寒舟立即开口,声音清冷而果断:“封存现场!任何人不得移动玉简与尸体!”
同时,他袖中手指极轻结印,动作细微,几乎无人察觉。地面砖缝间,浮现出细若发丝的金纹,如蛛网蔓延,瞬间连成一片封锁阵——那是玄霄子早年埋下的防护阵纹,唯有熟知阵基方位者,方能激活。
云绾月迈步上前,九节冰玉鞭轻点地面。寒气骤发,如霜蛇游走,沿地砖缝隙扩散,冻结数名欲悄然退后的修士脚下灵流。她未看叶寒舟,只将沉水香炉向他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二人并立于殿心。
雨水仍敲打着飞檐,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水花。四周骚动未平,议论声如潮水起伏,却再无人敢靠近中央区域。叶寒舟依旧双手笼于袖中,靛青布袍未湿,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清晰可见,随风微动。
云绾月银丝高马尾未乱,肩胛处曼陀罗形纹身隐于衣料之下,毫无异动。她呼吸平稳,与叶寒舟之间距离未变,可气息却如共引一线,同起同落,仿佛早已心意相通。
远处钟声响起,三响,浑厚悠远,是宗门重案启动审查的讯号。
执法堂副使快步走入,见到殿中景象,脚步一顿。他望向叶寒舟与云绾月,迟疑片刻,最终低头行礼,才走向昏厥的御剑台长老。
叶寒舟未动。
他看着那枚残破玉简静静躺在案上,投影已熄,表面焦痕深处,隐约露出一道极细的金线纹路,蜿蜒如脉,似曾相识。
殿外雨势渐小,檐角滴水声慢了下来,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