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声音很小。
宸光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直,手放在包袱上,手指压着柴刀外面的布。另一只手攥着铜牌,冰凉的,上面的编号三十七有些模糊。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角落里的炉子还在烧安神香,味道很淡,盖不住血腥气,但让人发困。他呼吸很慢,胸口几乎不动,心跳也稳。他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不想过去的事,也不去想以后。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缝下的那道光。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响起,光被挡住。
门开了,还是那个黑衣执事,手里拿着名册,脸色比刚才更冷。
“宸光。”
“在。”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起床吃饭一样。
“你通过了初审。”执事说,“高层对你完成投名状的方式……还算满意。”
宸光点头,没说话。
“满意不代表信任。”执事看着他,“暗渊不是收容所,也不是杀人地方。我们只要有用、能控制的人。”
“我听命令。”宸光说。
执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很好。”他说,“现在给你一个新任务——清理叛徒。”
宸光眼皮跳了一下,很快,看不出来。
“谁?”
“一个老东西。”执事翻开名册,“十年前在青禾村当过刽子手,后来进了组织,最近想逃,还联系了天刑司。”
宸光眼神没变,语气也没变:“哦。”
“你不惊讶?”执事问。
“杀过城主的人,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宸光说,“反正都是杀,谁挡路就清谁。”
执事看了他五秒,转身:“跟我来。”
宸光拿起包袱,跟上去。
走过铺地毯的走廊,铁门打开,圆厅里的三个黑袍人还在原位,气息更沉。中间那人抬起手,面具后的眼睛落在宸光身上。
“你叫宸光。”不是问句。
“是。”
“听说你来自青禾村。”
“以前住那儿。”
“村子没了。”
“我知道。”
“那你对这次任务……有没有想法?”
宸光抬头,看着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有。”他说。
三人安静下来。
“我想知道他在哪儿。”宸光声音不高,“然后亲手解决他。就这么简单。”
左边那人笑了:“够直接。”
右边那人点头:“至少不装忠义。”
中间那人挥手:“去吧。两个时辰内完成,带回凭证。失败,或者暴露,后果你知道。”
宸光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执事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天柱城西,济仁药铺后巷,地窖入口在灶台下方。
“记住。”执事低声说,“别耍花招。我们有人盯着。”
宸光把纸条塞进怀里,点点头,走出圆厅。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锁死。
他站在据点外的小院里,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顺手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纸条,还有老樵夫临终前交给他的半块玉佩,贴着皮肤,凉得吓人。
但他没多看一眼。
转身,迈步,混进街市的人流。
天柱城西的老街区一向冷清,济仁药铺早就关门多年,招牌歪斜挂着,字迹剥落,只剩个“济”字还能认出来。
宸光绕到后巷,蹲在墙根抽烟老头旁边,买了碗豆花,一边吃一边观察。
两个灰袍人来回巡逻,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地窖入口的位置和纸条写的一样,在废弃厨房的灶台底下,但灶台被人用水泥封死了,表面画了灵纹,伪装成防鼠阵。
假的。
真阵法不会用红朱砂,也不会画得这么潦草。
宸光吃完豆花,把碗递给老头,随口问:“这铺子以前是谁在管?”
老头眯眼看他:“你打听这个干啥?”
“听说闹鬼。”宸光笑了笑,“我想租便宜房子。”
老头呸了一口:“别打主意!那底下死过人,早年有个跑腿的,半夜偷药被抓,活活烧死在灶膛里。”
宸光点头:“哦,怪不得封得这么严实。”
他起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拐进隔壁废屋的夹道,确认没人跟踪后,从怀里掏出隐身符残片,手指一搓,剩下那层薄雾贴上身体。
他矮身钻进药铺破窗,落地无声。
屋内积灰厚,桌椅翻倒,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药方。他没多看,直接走向厨房。
灶台封死的地方,水泥边缘有裂痕,他伸手一按,咔地松了一角。撬开之后,下面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有凹槽,形状像一把短刀。
他抽出柴刀,插进去一转。
咔的一声,铁板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一股霉味混着酒气冲上来。
宸光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下走。
地窖不大,四面石墙,角落堆着几个酒坛,中央摆着张破桌子,油灯亮着,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喝酒,衣服敞开,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疤,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角,眼神浑浊却警觉。
宸光看见他脸的瞬间,脑子里轰地一声。
是他。
当年火光冲天的夜里,这个人一手拎着滴血的刀,一脚踹开学堂大门,冲里面的孩子吼:“都他妈跪下!一个不留!”
然后他挥刀砍下去。
砍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宸光记得她穿红裙子,扎羊角辫,摔倒时还在哭爹娘。
这一幕在他脑子里十年没褪色。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这儿,喝酒,骂娘,活得挺滋润。
宸光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眯眼看过来:“谁?!”
宸光没答话,反手关上铁板,锁死。
然后一步步走近。
“你是谁?!”那人拍桌站起,手已经摸向腰间短刃。
宸光还是不说话,放下包袱,解开布条,抽出柴刀。
刀口卷了,但足够锋利。
那人看清刀的样子,忽然愣住:“这刀……”
“认得?”宸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十年前,你在青禾村用的那把,是不是也这样?”
那人脸色变了:“你他妈是谁?!”
“我是倒数第一啊。”宸光笑了笑,“你不记得了?那天你杀了十几个孩子,踩断一个少年的手,还往井里扔了三具尸体。”
那人瞳孔猛缩,突然暴起,拔刀就砍!
宸光侧身躲开,一刀劈空砍在桌上,木屑飞溅。
那人还想攻,宸光抢先一步上前,左手抓住他手腕,右膝顶他小腹,顺势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呃啊——!”那人惨叫倒地,短刃脱手。
宸光一脚踩住他手,蹲下来,把柴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不急。”他说,“你当年杀别人的时候,也没急。”
那人喘着粗气:“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想想。”宸光压低声音,“那个穿红裙子的小丫头,临死前喊的是‘哥哥救我’。你听见了吗?”
那人瞪大眼:“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就是奉命行事!谁给钱我就杀谁!”
“哦。”宸光点头,“那你肯定也不记得,有个老伯抱着婴儿往外跑,被你一刀捅穿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记得!”
“没关系。”宸光笑了,“我帮你记起来。”
他收回柴刀,慢慢割开对方的衣服,露出肩膀。
然后,刀尖轻轻划下去。
不深,只是破皮,一条红线缓缓渗血。
“啊!!”那人痛吼,“你疯了!你他妈敢私刑组织目标?!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让我杀你。”宸光淡淡道,“我只是……执行得慢一点。”
第二刀,划在另一边肩膀。
第三刀,胸口。
第四刀,大腿。
每一刀都不致命,但足够疼。那人满地打滚,哀嚎不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宸光蹲着看他,像看一条被打瘸腿的狗。
“你说你只是拿钱办事。”宸光说,“可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你知道有个母亲临死前还在喂奶?有个父亲跪着求你放过孩子,你把他头砍下来当球踢?”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管拿钱!”
“那你现在也别管那么多。”宸光冷笑,“只管疼。”
他抓起酒坛,砸碎,用碎片割开对方小腿肌肉,血喷出来,染红地面。
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话,只会嘶吼。
宸光停下,喘了口气,抹掉溅到脸上的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勒住对方脖子。
不紧,刚好让他能呼吸,又能感受到窒息的压迫。
“你说。”宸光凑近他耳边,“如果我现在饶了你,你会不会去告密?”
“我……我……不会……”
“我相信你。”宸光说,“所以我不会饶你。”
布条收紧。
那人眼球凸出,双手乱抓,脚蹬地,喉咙发出咯咯声。
宸光一直盯着他眼睛,直到那股光彻底熄灭。
松手。
尸体瘫在地上,舌头吐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恐。
宸光站起身,擦干净刀,收好柴刀。
然后开始搜。
翻桌子,撬地板,查墙缝。
最后在西北角的砖墙里,摸到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本黑色册子,封面无字,纸页泛黄。
他快速翻了一遍。
前面记录的都是代号、联络方式、交易时间,像账本。后面几页写着一些化名,标注“天界-内应”,其中最后一页,三个名字并列:
天机子·观星阁夜会
天罡·三日焚香为信
天璇·逆鳞门接头
宸光盯着那三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带走整本册子,只撕下最后一页,塞进内衣口袋。
然后把册子原样放回暗格,砖头复位。
他又从尸体腰带上解下一枚铜牌,上面刻了个“逆”字,应该是叛逃者的标记。
这就是任务凭证。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离两个时辰还差二十分钟。
他吹灭油灯,重新盖好铁板,从原路返回。
刚爬出灶台,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队灰袍巡卫,正好经过后巷。
宸光立刻缩回身子,贴墙蹲下,把隐身符最后一点残息覆在身上,屏住呼吸。
巡卫走到药铺门口,其中一人朝里看了一眼:“这地方怎么有动静?”
另一人笑道:“老鼠呗,听说底下烧死过人,阴得很。”
“别瞎说,高层最忌讳这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远。
宸光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起身,翻窗而出,沿着排水沟一路潜行,回到据点后门。
敲了三下,门开一条缝。
他递进“逆”字令牌。
门立刻打开,执事站在里面,接过令牌检查,又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宸光把包袱背上,“人死了,按你们说的,处理干净了。”
执事点头:“进来吧。”
宸光走进据点,穿过走廊,这次没有被关进小屋,而是被带到一间开放式休息区,有座椅,有茶水,墙上挂着新的名单,编号三十七后面打了勾。
“你可以自由活动。”执事说,“但不能离据点太远。后续任务会通知你。”
宸光坐下,喝了口茶,热水烫喉咙,他没皱眉。
外面天已全黑。
他坐在那儿,不动声色,手悄悄摸了摸胸口。
那张纸条还在,贴着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来了。
不再是废物,也不是逃犯。
是猎人。
也是猎物。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起,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该轮到他们怕了。
他低头喝茶,一口喝完。
茶杯底沉淀着一圈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