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殿外回荡，三响余音未绝，余韵如丝，缠绕在青瓦飞檐之间。执法堂副使刚俯身查验昏厥的御剑台长老，叶寒舟已转身，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大殿东侧高台。
那里站着器灵峰首座。
他原本垂手立于旁听席末，身形微佝，神色淡漠，仿佛与这场风波无关。可当叶寒舟一步步走近，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咚”地撞上身后朱漆柱子，一声闷响，惊得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他立刻挺直腰背，轻咳两声，强作镇定：“叶师弟，此案尚未审结，你擅自离场，不合规矩。”
“不是擅自。”叶寒舟停下脚步，距他三步之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接续。”
他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枚玉简，表面刻有青鸾阁库房封印纹路，灵光隐现；另一只手中，则握着一卷泛黄账册，边角焦黑蜷曲，显然从烈火中抢出，尚带余温。
“器灵峰近三年上报青铜损耗三千斤，实采九千斤。”叶寒舟翻开账册，指尖点向一行朱批，“差额六千斤，去向不明。守库弟子王五，昨夜被人发现死在熔炉后巷，怀中藏有血书——‘每月初九，首座亲率三人运箱出山，兵器未毁，反被装车’。”
器灵峰首座脸色骤然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荒唐！那王五素来酗酒，死前胡言乱语，岂能作证？况且账目由执事房统管，我不过过目签字，怎能担全责？”
“签字的人，才最该负责。”叶寒舟语气平静，将玉简抛向执法副使。
副使抬手接过，灵力注入，玉简嗡鸣，空中浮现出影像：夜色沉沉，断龙崖下雾气弥漫，一辆黑篷车静静停驻。首座亲自掀开布帘，露出十柄刀刃森寒的破军刃，寒光映着他眼中贪婪。接货之人蒙面，仅露一臂——蛇形刺青蜿蜒如活物，赫然是魔道通缉令上的“影窟”标记。
执法堂老执事倒吸一口冷气：“影窟……那是十年前覆灭的邪修组织，竟还暗中活动！”
大殿内霎时骚动起来。
器灵峰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压低声音怒骂：“难怪我们炼废一把刀要罚半年月例，原来成品都拿去换丹药了！”
“我爹娘省吃俭用供我入峰修行，就为给你填私囊？”
首座额头冷汗涔涔，猛地挥手喝道：“住口！你们懂什么！我这是为了宗门储备灵石！那些材料本就损耗巨大，多报些数目，也好应付巡查！至于兵器——我明明下令销毁处理，谁知道底下人私自转卖？定是管家勾结外人，与我何干！”
“管家？”叶寒舟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符，指尖轻抚其上，“那你可认得这个？”
灵力催动，玉符光芒流转，空中再现画面：深夜林间，月光斑驳，首座独自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四顾张望后挖出一个小木箱。箱盖掀开，整整齐齐码着成串灵石，还有几张女子画像，背面写着“柳香院头牌”“春水楼花魁”，最下一叠标题赫然——《第九房纳妾预算》。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执法副使都忍不住低头咳嗽，掩饰嘴角抽动；老执事摇头叹息：“堂堂首座，藏钱像村户埋地窖，还列个纳妾单子……真是丢尽修仙者的脸。”
首座浑身发抖，指着叶寒舟，声音颤抖：“你……你何时派人监视我？这等私密之地，你也敢窥探？”
“我没派人。”叶寒舟语气平淡，眸光清冷，“是你自己忘了，槐树根旁有青鸾阁百年设下的‘影留阵’，每逢月圆自动记录方圆十丈动静。你选那地方藏钱，倒是聪明——偏忘了，那树是我们这一脉扫地长老当年亲手种下的。”
笑声更响，夹杂着讥讽与鄙夷。
首座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木箱翻滚而出，一张纸随风飘起，打着旋儿落在执法副使脚边。他弯腰拾起，展开一看，念道：“第九房聘礼明细：灵石五百，寒铁簪一对，破军刃三柄作压箱底……”
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又赶紧抿唇，却掩不住眼底的滑稽。
云绾月此时缓步上前，九节冰玉鞭未出鞘，只用鞭柄轻点地面。寒气如霜蔓延，瞬间冻结首座脚下灵流。他挣扎欲起，双膝却似被无形铁箍锁住，动弹不得。
她没看他，目光只落在叶寒舟身上。
他站在原地，双手依旧笼在靛青布袍袖中，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随风微动。雨水早已停歇，晨光破云，洒入大殿，照亮他半边侧脸——轮廓冷峻，眉宇如削，无喜无怒，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还有最后一件。”他开口，声音低而沉，从怀中取出半截断刃。
刀脊处刻有极细符文，扭曲如虫，隐隐透出不祥之气。
“此刀出自你峰，制式为青鸾阁三十六年款。但你看这里——”他指尖划过刀脊，留下一道淡淡银痕，“符文被重炼过，手法阴涩，转折处带钩，是影窟惯用的‘噬魂改铸术’。你说兵器销毁，可它们不但没毁，还被魔道回收，炼成了杀人凶器。”
副使接过断刃，灵力探入，脸色骤变：“确实有魔息残留……这批刀若流入江湖，少则害死上百修士，多则酿成血案！”
“不止。”叶寒舟声音更低了几分，眸光微敛，“李七供称，买家自称北境散修，可他们用的接头暗语，是影窟十年前失传的‘夜鸦令’。一个普通散修，怎会知道这种东西？”
副使沉默片刻，猛然抬头，厉声道：“查封器灵峰库房！拘押首座及其亲信执事，所有人不得离岗！”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架起瘫软的首座。他嘴唇哆嗦，喃喃自语：“我只是……想活得体面些……女儿出嫁，总不能空手上轿……我也没想害谁……”
无人回应。
他被拖行至殿门时，一只鞋掉了，鞋带松开，孤零零躺在青石阶上，沾满尘灰，也无人肯捡。
大殿重归寂静。
叶寒舟仍立于中央，未动分毫。云绾月走近一步，左手极轻握住他手腕，指尖微凉，触感短暂却清晰。
他未抬头，呼吸却微微一顿，眼底似有涟漪掠过，深不见底。
她松开手，退回原位，九节冰玉鞭归鞘，沉水香未燃，肩胛处曼陀罗纹身隐于衣料之下，毫无异动。
两人并立如旧，气场相合，一冷如霜雪，一静似深潭，已然成为宗门新脊梁。
执法副使收起账册，看向叶寒舟：“接下来如何处置？”
叶寒舟望着殿外天光，云层渐散，朝阳初升，淡淡道：“查库房，清账目，召所有炼器弟子逐一问话。谁若主动交代，可免一罪。”
副使点头，正要下令，忽觉袖中玉简震动。
他取出一看，面色微变。
叶寒舟察觉，侧目：“怎么？”
副使迟疑片刻，低声道：“刚收到线报——北境近日出现多起修士失踪案。现场留有刀痕，与这断刃……极为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