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张小字条，还贴着皮肉，带着体温，一点点烫进骨头里。
陈默蜷缩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上班的声响，他才缓缓回过神。
眼眶肿得快要睁不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道紧绷发疼的痕迹。一夜未眠，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被抽干灵魂的虚脱，可心底那片沉了太久太久的绝望，却被母亲留下的那几行字，硬生生撬出一道坚硬的口子。
不做受气郎。
不做懦弱鬼。
该争就争，该断就断。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沙哑、心疼，却又无比坚定。
陈默撑着冰冷的柜子，一点点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不堪，每挪动一步，都传来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又算得了什么。
他挪到卫生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得像纸，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脸颊明显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再也不见往日那副温和踏实的模样。
这就是五年婚姻，给他留下的全部模样。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胸口口袋的位置。
那张薄薄的纸条，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光。
这个家，早就没温度了。
这段婚姻，早就烂到根里了。
这座城市，每一条路、每一盏灯、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五年真心错付的痕迹。再待下去，他只会被回忆活活吞噬，一点点烂在这片窒息的绝望里。
走。
必须走。
离开这里，重新活一次。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为他急到拿刀拼命、又忍到悄悄离开的母亲。
陈默麻木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让他打了个寒颤，也稍稍清醒了几分。他颤抖着换上一件干净衬衫，指尖抖得厉害，扣子扣了好几次才勉强扣好。
拉开抽屉，最底层放着一沓空白信纸。
他抽出一张，拿起笔。
指节不受控制地发颤，笔尖刚落上去，墨迹就晕开一团难看的黑点。他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用力写下“辞职信”三个字。
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诀别。
跟那个卑微、隐忍、掏心掏肺却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陈默，彻底告别。
清晨的公司，依旧是熟悉的喧嚣。
键盘敲击声、同事说笑打闹声、打印机嗡嗡作响，一切都和过去五年一模一样。可在陈默眼里，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刺眼。
这里有他为了给周倩买车，连续熬了半个月的深夜；
有他为了装修房子，省吃俭用到连一瓶水都舍不得买的日子；
有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升职加薪、给她更好生活的全部期盼。
如今，期盼碎了，真心烂了，连这里的空气，都让他喘不过气。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辞职信，纸张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胸口的字条微微发烫，给了他最后一丝往前走的勇气。
抬手，敲门。
“进。”
推开门的瞬间，王经理抬头一看，脸色顿时愣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出陈默不对劲——脸色差得吓人，眼底青黑浓重，眼神空洞得可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副空壳。
陈默没有多余的话，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将辞职信放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王经理，我辞职。”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经理拿起信，目光扫过那一行字，眉头猛地皱紧，脸上写满真切的惋惜与不解。陈默在他手下干了五年，最踏实、最肯干、最听话、从不出错，这样的员工，哪个领导舍得放。
“陈默，你这是干什么？”王经理放下信，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急，“好好的辞什么职？是不是受委屈了？工资不满意？还是谁给你气受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陈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伤痕，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没有，就是个人原因，想换个环境。”
他不能说，他被最爱的人背叛了。
不能说，他的家散了。
不能说，他昨夜抱着母亲哭得崩溃，母亲为了他急到要拼命。
那些剜心刺骨的狼狈，他只能死死藏在心底，一个人扛。
“个人原因？”王经理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骤然放软，带上了实打实的诱惑，“小陈，我跟你直说，你这五年的能力、态度，我全都看在眼里。正好，部门主管空出来了，我正打算提拔你，薪资翻倍，福利上调，只要你留下来，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主管。
升职。
加薪。
这曾是陈默五年里，拼了命都想要的东西。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加班时，望着窗外的灯火，默默告诉自己——再熬一熬，再忍一忍，等升了职，就能给周倩更好的生活，就能把这个家撑得更稳。
他曾幻想过升职那天，他要笑着给她买她念叨很久的包，要带她去一趟远方，要和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为之奋斗的目标，早已变成一把捅进他心口的刀。
他拼命守护的家，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背叛。
心口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瞬间席卷全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烫得他鼻尖发酸，喉咙发紧。
他缓缓抬头，看向王经理，视线早已模糊一片。
升职又如何？
加薪又如何？
他连那个想要拼命珍惜的人，都守不住；
连那个想要用心呵护的家，都留不下。
赚再多的钱，回去也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屋子扎心的回忆。
再高的位置，也填不满那颗被掏空的心。
“王经理……”陈默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牙憋回去，“我不想留了。”
“你傻不傻！”王经理猛地一拍桌子，急得站起身，“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你正是拼前途的年纪，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
一时冲动？
陈默闭上眼，心底一片惨然。
没有人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是踩碎了五年的青春，埋葬了全部的真心，忍着心口一刀刀滴血的疼，才敢迈出这一步。
留下，就是继续困在过去的牢笼里，一遍遍被回忆凌迟；
离开，前路茫茫，一无所有，可至少，他能活得像个人。
他犹豫了。
不是贪恋职位，不是舍不得薪水。
而是舍不得那个曾经为了未来拼尽全力、一腔热忱的自己。
舍不得五年的付出，五年的温柔，五年的掏心掏肺，到头来，连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就在这时，胸口的字条，再一次滚烫起来。
母亲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穿透层层迷茫，狠狠砸在心上。
别做懦弱受气郎，要活得硬气。
你是妈的儿，不是受气郎。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舍、所有的迷茫，全都碎了。
陈默缓缓睁开眼。
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烫得惊心。可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有些路，再痛，也必须走下去。
有些过去，再舍不得，也必须告别。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那张被泪水浸得微微发皱的字条，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经理，谢谢您的好意。”
“我意已决，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