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照进窗子,破庙里的炭盆早已灭了。小紫还躺在床底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宸光没再守着,他把那块测灵石裂开的残片收进怀里,顺手把桌上的炭笔往旁边推了推。
出门时他脚步很轻,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天柱城南门外的石板路刚扫过一遍,鞋底沾着湿灰和露水。暗渊分舵的入口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起眼,黑铁包边的木门上刻着一道歪斜的符线——昨天他还得绕道走,现在腰间挂着通行令,可以直接敲门。
开门的是个穿灰袍的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宸光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令牌。”
宸光从夹层抽出黑色令牌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指尖在背面“已验”两个字上摸了摸,又翻到正面鬼脸纹那里比对片刻,才点头放行。
“进去吧,入舵厅在东侧。”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入舵仪式厅不大,四面墙刷成黑色,地面铺着带血槽的青砖。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坐着三个执事,中间那个戴着铜面具的负责登记。两边站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衣,袖口绣着不同数量的银线——一看就是正式成员。
宸光站在厅中央,低头垂手,肩膀微微塌下来,像个普通的二阶废物。
“姓名。”铜面具开口,声音沙哑。
“宸光。”他答,嗓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怕吵着谁。
“境界?”
“二阶初期。”
“功绩?”
“肃清北区密室叛徒一名,完成投名状任务,取城主首级一枚。”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一个左袖有三道银线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但没说话。
铜面具低头记了几笔,抬手拿起一块黑铁腰牌,在火盆上烤了烤,扔了过来。
宸光伸手接住。
牌子还烫,正面刻着“暗渊·天柱分舵”,背面是编号“柒叁捌”。他没多看,直接塞进怀里。
“准予录入名册。”铜面具宣布,“即日起入驻据点居所,不得擅自离城,不得泄露身份,违者——杀。”
最后一个字说得轻,但整个厅堂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宸光应了声“是”,转身往里走。
经过那排黑衣人时,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扎过来。有人不屑,有人打量,也有人带着点戏谑的笑。但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就那样平平常常地走了过去。
通道往下延伸,台阶是整块黑岩凿出来的,每踩一步都有回音。越往下越冷,墙上的火把也换成了幽绿色的磷灯。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旁边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重甲,手里握着骨刀。
“脱衣。”左边那个说。
宸光没问原因,解下外袍搭在臂弯,接着脱掉中衣,只剩一条短裤。他身形偏瘦,肩背利落,腰腹紧实,但皮肤苍白,看不出常年修炼的样子。
右边守卫端来一盘灰雾,轻轻一吹,雾气散开,贴着他身体绕了一圈。
检测盘放在桌上,指针颤了颤,停在“二阶初期”,旁边的小字显示:死气亲和度低,无界外气息残留。
“可以了。”守卫挥手。
宸光穿上衣服,系好腰带,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锁上。
他站在一条深长的通道里,脚下是刻满符文的石板,头顶石壁泛着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四周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他停下。
不是错觉。
那声音来自上方某处,像水珠落进铜碗,清脆又突兀。
他没抬头,也没停下,继续往前走,右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刀还在鞘里,但他知道它随时能出。
通道尽头是个圆形大厅,四通八达,墙上挂着七盏颜色不同的灯。中央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潜渊者,无声无息”。
他站在碑前,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但他清楚,有人在看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间地下密室里,烛火轻轻晃动。
石桌上摊开一卷人皮档案,墨迹未干,标题写着:宸光,青禾村遗孤,现入天柱城分舵。
一个戴面具的人坐在阴影里,手指点了点名字,低声说:“终于来了。”
他的面具纯黑,边缘镶着金丝,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但当他嘴角扬起时,那点笑意透着阴冷。
他拿起一支玉笔,在档案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观察期三个月,重点关注其与‘北区密室’任务的关联性。”
写完,放下笔,靠向椅背。
“十年前那一场大火……你们青禾村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说完,他抬手一挥,档案自动卷起,被吸入一道暗格。
密室恢复安静,只有烛火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就在这一刻,天柱城上空炸开一道金光。
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早晨,下一秒天空就被撕开,一道粗壮的金色灵柱从云层直劈而下,贯穿天地。
整座城都在震。
茶馆里的杯子跳起来,街边摊贩的旗子哗啦作响,连地底通道的符文墙都泛起波纹。
宸光猛地抬头。
瞳孔一缩。
那股气息——霸道、炽烈,带着熟悉的压迫感,是他哥。
宸夜。
但他没动。
周围已经有几个暗渊成员冲出房间,仰头望天,满脸震惊。
“这是什么?渡劫?”有人喊。
“不像,更像是强行破开封印……”另一个低声说。
“谁敢在天柱城闹这一出?不要命了?”
议论声不断。
宸光站在原地,手已经紧紧攥住腰牌,指节发白。
他太熟悉这气息了。
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雨夜里跑,胸口就是这种滚烫;后来老樵夫临死前交给他玉佩,那股暖流也和今天一样。
可苏婉说他不对劲。
她从不说废话。
所以他不能信。
也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行。
他慢慢松开手,把腰牌重新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脚尖。
鞋底还沾着破庙外的泥,有点干了,蹭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走进大厅角落的一间空房。
门关上。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有个通风口,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血腥味。
他坐到床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和昨夜在破庙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等天亮。
他已经进了暗渊。
而且,他哥刚刚回来了。
外面的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散去。
但那股气息没消失,反而沉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压力,笼罩全城。
分舵里开始有人集结,执事们来回奔走,传令声不断。
“所有人戒备!”
“封锁南北城门!”
“查清金光来源,上报总部!”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个刚入舵的新人宸光,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过门。
直到傍晚。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敲门,送来一套黑衣和一份任务简报。
“新人都要轮值夜巡,你排在戌时三刻,东区外围。”小厮说完就要走。
宸光拦住他:“等等。”
“还有事?”
“刚才那道金光……是谁?”
小厮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疯子,闯了九重天梯,硬生生打穿南门禁制进来的。现在人在天柱塔下站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城门。”
“他……长什么样?”
“高个儿,黑袍,脸上有道疤。不过最吓人的是眼睛——全是金色的,跟太阳似的。”
宸光手指一紧。
脸上的疤是他五岁那年,为了护他被飞石划的。
眼睛变金……那是雷罚入体的征兆,当年哥哥替他扛下那一击后,就再没恢复过。
可苏婉说他不对劲。
所以他不能信。
也不能认。
他点点头,接过衣服和简报,关上门。
屋里恢复安静。
他把黑衣铺在床上,慢慢叠整齐。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窗外,夕阳落在天柱塔尖,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横过他的窗棂。
他抬头看了一眼。
影子没动。
他低头,继续叠衣服。
直到全部叠好,摆成一个方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通风口的盖子。
风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简报。
他没去管。
只是盯着外面的天空。
那里已经没了金光,但那股气息还在。
像根钉子,扎在他心里。
他关上通风口,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顿。
低声说了句:“哥,我看见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认你。”
门拉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一半。
他走出去,背影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门关上。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床上那套黑衣,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座小小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