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那滴血,又落了下来。
陈凡盯着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像熟透的浆果裂开。前一滴还未干涸,暗红黏稠,新一滴便压着旧痕边缘滚过,拖出一道细线,歪歪扭扭地朝他脚边爬来。他没动,左手还捏着风油精的瓶盖,右臂从指尖到肩窝一片死麻,皮肤泛着青灰,触感如同冻硬的腊肉,轻轻一碰便传来刺骨的僵冷。
可那血……不对劲。
落地之后,它并未四散,反而缓缓聚拢,凝成一个极小的环形图案,中央微微凸起,仿佛有人用指甲蘸血画下了一个符咒。陈凡眨了眨眼,怀疑是寒冷让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记得楚灵月的话——“这桌子……记着所有闯进来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像是被砂纸磨过。
血滴继续落下,频率越来越快,一滴接一滴,几乎连成一线。木纹被浸透的部分开始膨胀,表皮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褐色。他盯着那块翘起的木片,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点黄白色的东西——是纸边,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后拍平的。
他猛地想起什么。
日记。
不是现代装订的那种,而是老式笔记本,封面软塌塌的,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见过类似的——军训时翻过学校档案室的旧资料,失踪学生林涛的遗物清单里,就登记着这么一本。
心口猛地一撞。
他撑着墙,慢慢挪过去,动作僵硬,左腿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每靠近一步,空气就越发阴冷,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随时会炸裂。他在距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左手手指轻轻拨开翘起的木皮。
纸页露出了更多。
他咬牙,指甲抠进缝隙,一点点掀开腐朽的木层。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半册本子终于被拽了出来,封面无字,纸张脆如枯叶,边缘布满抓痕与烧灼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缺了一角,露出内页模糊的字迹。
他翻开第一页。
字是蓝黑色墨水写的,笔画颤抖,断续不连,像是执笔之人手抖得厉害:
“我是第三个……不,第四个?记不清了。他们都说能活着出去,但我看见前两个挂在天花板上,头朝下,嘴咧到耳根,眼珠掉下来卡在脖子窝里……”
下面是一幅简笔画,线条歪斜却清晰:两张人脸扭曲地挤在一起,嘴巴大张,舌头伸出,其中一只眼睛爆裂,另一只瞪得几乎脱眶。画纸角落有个签名:王磊,2015.10.3。
陈凡呼吸一滞。
他翻页。
下一页写着:“有人想撬地板逃走,结果地砖咬住他的手,整条胳膊被拖进缝里,骨头咔咔作响,最后只剩肩膀一堆碎肉……我没敢看脸,但鞋是我室友的。”
再翻。
“穿白大褂的女人说要研究鬼魂,半夜被钉在床上,七窍钻出蛆虫,耳朵里爬出来的最长,缠在床头栏杆上绕了三圈……她临死前一直在笑。”
“最后那人抱着门哭喊妈妈,突然脖子一歪,像被看不见的手拧断,整个人软下去,嘴角还在动,好像还在叫……”
每一条都署名、标日期。最近一条写着:
“林涛,2021.11.27,我也快撑不住了。”
陈凡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他强迫自己继续翻,直到最后一页——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
一行小字,写在纸页最下方,墨迹未干,湿润润地反着光。笔迹……和他的太像了。同一个倾斜角度,同一个顿笔习惯,甚至连“我”字那一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也快死了,下一个是我吗?”
他猛地合上本子,胸口像被铁锤狠狠砸中,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教室静得可怕,连灯管的嗡鸣都消失了。窗外夜色浓黑如墨,钟楼方向隐约传来报时前的机械转动声——还剩两分钟到十二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横在生命线附近,细细的一条,正缓缓渗出血珠。他记得清清楚楚:日记里有个叫周帆的,死状是“手腕被割开,血流尽前写下遗言”,附图上,伤口位置……和他现在的一模一样。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墙壁,滑坐下去,把本子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都一样……都要死在这里……”
眼神渐渐失焦,视线模糊。教室四壁仿佛在收缩,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他不再看那张古桌,也不再看门——逃已经没有意义了。前人试过,全都死了。他不过是轮回中的又一个名字,迟早会被刻进木头,化作血痕,滴落在地。
钟楼传来第一声钟响。
当——
余音在楼宇间回荡,震得窗框轻颤。
他没抬头。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残破的日记本,最后一页掀动了一下,那行新写的字在昏光下微微发亮,像刚写上去的。
下一秒,第二声钟响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