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展厅南侧的大门缓慢地打开。两扇自动门同时向左、右两侧打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蓝飒和另外一位管理人员率先从大门的左、右两侧走进展厅，随即一同在大门内侧的两边站稳，并一同向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宾客们做出“请”的手势。

排列成队的宾客依次走进展厅的大门，并沿着直接连通展厅两侧的大门的通道往前走。位于整座展厅正中央位置的通道被两面完全透明且足够坚固的玻璃墙分隔出来，并被来自天花板表面的灯光完全照亮。位于通道两侧的两片区域同样被明亮而柔和的灯光完全照亮，完全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被阴影笼罩。三片区域当中的地板全都一尘不染，完全看不到一丁点灰尘或者污渍。

原本显得足够密集的队列开始逐渐地分散，分成许多个零散且大小不一的部分。大多数宾客先后开始沿着玻璃墙表面走，并开始仔细地打量通道两侧的区域。有的人开始议论或者与身边的人交谈，有的人开始对玻璃墙后方的区域之内的人和物指指点点，还有人开始拿出自己的手机拍照或者拍视频。只有少部分人稳稳地走在通道中间并且显露出对通道两侧的区域之内的事物不太关心的样子。每个人都能够看到，位于通道两侧的两片占地面积几乎完全相等的区域早已被设置成两片在表面上没有多少差别的生产区域。两片生产区域当中各自装设有一条生产线，每一条生产线都由多种不同规格、不同功能的机器和不同的配套设备组合而成。此时此刻，两条简易生产线都在运转。其中一条生产线正在把预先准备好的金属原料加工成统一制式的金属部件，另外一条生产线则正在把不同种类的金属部件组装成完整的小型机器人。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走在钱达峰身后，并跟在好几个正在认真地观察简易生产线并对各种机器、设备拍照的宾客后方，稳稳地向前走。在刚刚踏入这一座占地面积如同很多工厂的厂房一般大的展厅时，他便注意到，用玻璃墙划出的两片生产区域当中各自只有少数几个正在操控电子设备或者电子屏幕的技术人员，每一片区域当中的人数都完全能够数得清。而且，整条生产线当中所有的具体生产工序全都由位于生产线当中的各个不同位置的机械手臂来完成，完全不需要任何具体的人工操作。不同尺寸、不同重量并具备不同功能的机械手臂持续不断地按照事先设定好的程序来工作，用一道又一道提前设定好的工序来加工原料、组装部件，几乎完全没有发出任何足以传到通道之内的噪音。当所有的工序全部完成之后，位于生产线末端位置的机械手臂便将成品搬运到堆放在生产线末端的空箱子里，再由守候在生产线末端的机器人将装满的箱子搬运、堆放到生产区域的角落里。分别站在生产区域当中的不同位置上的技术人员们一丝不苟地操作自己面前的电脑或者控制台，并且认真地观察自己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方显示出来的数据、图表和图像。他记得，和他曾经在多家不同的工厂里亲眼见过的那些生产线相比，这两条只是作为样品或者范例的小型机器人生产线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具备多少直接的实际参考价值。但是，这两条作为范例的小型生产线的确是他本人第一次亲眼看到的实现高度自动化和一定程度的无人化的生产线。在此之前，他在各家工厂里亲眼看到的生产线基本都还需要一定数量、一定规模的人工操作，或者需要通过人工手段来对机器实施定期维护或者检修。

“这两条生产线……都是自动化生产吗？”

走在蓝飒身边的一个戴着眼镜、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先抬起手掌，用指尖把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扶，随即向斜前方伸出手臂，指向正在几台机器之间匀速运转的传送带和竖立在传送带边缘的控制带。

“是的，”蓝飒当即回答，“如果单纯从技术的角度来看，这两条范例生产线确实都已经实现自动化生产，至少已经实现初步的、基础的自动化生产。从整条生产线的第一个步骤到最后一个步骤，都可以由特制的机械手臂或者机器人来完成。这意味着，这样的生产线基本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普通工人，只需要具备足够多的专业知识、足够强的专业能力的技术人员。负责操控和维护它们的技术人员只需要通过电脑和控制台当中的程序来维护它的运转，并且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调整程序当中的某些步骤或者参数来对它们进行微调，或者是在它们当中的一部分出故障的时候进行修复。”

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当即露出满意的表情，稳稳地点头，随即向前两步，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玻璃墙的表面。他一边仔细地观察竖立在传送带周围的机械手臂的动作，一边用自己的手机发送消息。几条不同规格的机械手臂的表面同时反射出亮白色或者亮银色的明亮光芒。

“不过，它们……只是自动化生产，还不是完全的无人生产，对吗？”

另外一个身穿做工精致的套裙、手里提着一个镶嵌着很多闪闪发光的金属片的手提包的中年女人同样上前两步，抬起手掌，先指向一台由技术人员操作的电脑，再用手掌对完全排列成一条长直线的生产线做出一个从前往后的“抹”的手势。她的脸上挂着略微带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信任这两条作为展示的样板的生产线。

“是的，”蓝飒再次回答，“这样的生产线还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来对它们进行实时维护和日常监测，并且需要在特定的情况下用一定的人工手段来解决某些故障。而且，对于很多面临一定困难的中小型生产厂家而言，更换这样的生产线的成本可能会是比较高的，也可能是会给自身带来一定的其他方面的问题的。这一点，我相信，任何一位从事制造业或者和生产厂家有密切合作的人都是能够理解的。”

齐承光略微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钱达峰的背影。他注意到，钱达峰已经略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某些问题。他记得，钱达峰曾经对他说过，有些工厂的老板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工厂需要更新设备乃至采用更高效的技术。但是，那些老板面临的条件往往不允许他们主动进行改变。这不只是因为钱的问题，更是因为人的问题。那些老板手下的工人，往往是文化水平不怎么高、知识储备也不怎么多的中年人乃至老年人，更是难以接受新事物、难以有效地学习新知识和新技术的人。一般情况下，对于那些老板而言，引进新技术乃至更换新生产线往往意味着他们必须要淘汰那些跟随他们多年的老工人、老帮手，甚至可能等于让他们完全从头重来。后来，他也在跑工厂方面的业务的过程中逐渐地体会到这一点，并开始逐渐理解那些小老板、小厂长不得不面临的困难。

“但是，我们也相信，自动化生产必然是所有的实体制造业发展的大趋势，也是很多不同门类的实体制造业即将迈向的下一个阶段，”走在另外一侧的另一名管理人员稳稳地开口，“这也是我们集团决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尽可能地帮助有能力进行技术革新的实体制造业从业者的原因，更是汇智佑康项目诞生的原因之一。”

“是啊，”蓝飒稳稳地点头，再次露出微笑，“楚总早就已经指出，无论是对于我们的整个国家而言，还是对于许多不同的个人而言，技术的进度及其带动的生产力进步都是解决大部分问题、克服大多数困难的必要条件之一。姜总也已经多次对我们强调过，尽可能地扶持具备自主创新能力的企业和工厂，对我们大家都非常重要。”

钱达峰突然抬起头，把目光投向蓝飒，轻微地点头，显露出赞同蓝飒的话的神态。原本正在四处探头探脑的王腾飞也重新把脑袋转回来，和自己周围的另外几名宾客一同注视蓝飒的面庞。许多道目光当即集中到蓝飒和另外一名管理人员的身上。

“也就是说，它们目前还达不到所谓的‘黑灯工厂’当中的生产线的程度？”

原本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的光头中年男人突然加快脚步，上前两步，站到蓝飒的正后方，先把目光投向没有说话的钱达峰，再抬起手掌，指向一对长度明显最长、体积也明显最大的机械手臂，用手指向这一对机械手臂末端的机械手做出一个上下比划的动作。

“是的，”蓝飒又一次及时地回答，并稳稳地点头，再停住脚步，转过身，环视跟在自己周围的几位宾客，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您各位应该都知道，‘黑灯工厂’是指已经实现高度自动化生产并且可以全天候持续开工生产、不需要由于人的休息时间而停工的工厂。这样的工厂必然会是高度信息化、智能化的，更是需要足够先进的技术和设备的。目前，在我们晨光市，乃至全省，即便是位于各种高端制造业的前列的企业，也很难完全掌握这样的技术和生产设备，更难以大规模地建成这样的生产线。这一点，也正是我们市、我们省的制造业企业和全国范围之内的顶尖企业之间存在的固有差距。想要弥补这些固有差距，肯定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做到的。这肯定需要很多人的共同努力。”

多名宾客先后露出赞赏的表情，或者开始轻微地点头。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和光头中年男人同时拿起自己的手机，并打开类似的程序页面。一连串图片从他们的手机屏幕上显现出来。所有的图片都是各种不同型号、不同形状的机械手臂的图片，在两块不同的手机屏幕上排成两条大体上对称的竖列。这些机械手臂的末端的形状都不完全一样，有的是和人的手掌一模一样的手掌形状，有的是不同直径的球体，有的是不同长度的圆锥或者棱锥，还有的是难以直接用肉眼看出其功能的不规则形状。他们同时用手指在自己的手机屏幕表面连续划动，从图片列表当中找到形状和简易生产线中的机械手臂类似的图片，再开始拿它们进行对比。

齐承光把目光投向蓝飒，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如果不是他自己能够百分之百地确认不久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都是真实的，更能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不是在经历某些虚假的幻境，他完全无法想到，蓝飒竟然是一个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如果只是观察蓝飒的言行举止，他根本不可能看出或者听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很容易赞同蓝飒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某些话。而且，他还能够看出，蓝飒掌握的知识、个人能力肯定是高于大多数普通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蓝飒才能成为拥有一定级别的管理人员并且能够负责足够重要的接待工作。

蓝飒及时地发现齐承光的动作，随即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和齐承光对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当即从礼貌的笑容转换为带有几分自信的笑容，似乎完全能够预料到齐承光的反应并且完全不在乎这一点。他也能够立刻确认，一直走在齐承光身前的钱达峰和后方的王腾飞完全没有专门注意他的动作或者神态，更没有对他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即使不需要询问或者调查，他也能够确定，齐承光绝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更不可能轻易地把自己在今天之内的任何遭遇说给别人听。由于这一点，他对齐承光足够信任，也可以对齐承光足够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