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生意的准备,比陈默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月初十,王老板、李老板派来一个叫老邢的人,专门负责和陈默对接。老邢五十来岁,精瘦,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先去看仓库——金成堆租下的那个废弃砖厂。
砖厂在城西十里外,靠着国道,交通方便。三间大场房,每间能存七八百吨煤,加起来两千吨不是问题。场房虽然旧,但屋顶不漏,门窗齐全。
老邢里里外外看了两遍,点点头:“地方可以。但得改。”
“改什么?”陈默问。
“第一,门窗得封死,只留一个进出的门。”老邢说,“第二,院里得养两条狗,晚上放出来。第三,得装个电话,随时能联系。”
陈默记下了。这些,他和金成堆都没想到。
“还有,”老邢指着场房角落,“那儿得隔出个小屋,值班用。煤在的这段时间,必须24小时有人看着。不能是生人,得是信得过的。”
“人我有。”陈默说,“老韩他们几个,靠得住。”
“靠得住不够。”老邢摇头,“得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明职责、工资、保密。万一出事,他们得扛着,不能乱说。”
陈默心里一紧。签协议,就是把责任明确。可出了事,老韩他们真能扛住吗?扛不住,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这个……我得想想。”陈默说。
“想可以,但得快。”老邢说,“煤月底就到,没几天了。”
从砖厂回来,陈默去找金成堆商量。金成堆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邢,不简单。”他说,“想的比咱们周全。门窗封死,是为了防偷防盗。养狗,是为了防人靠近。值班室、电话,是为了随时监控。签协议,是为了封口。一环扣一环,把风险降到最低。”
“可签协议……”陈默犹豫,“老韩他们要是签了,就等于上船了。万一出事,他们跑不了。”
“你以为不签,他们就跑得了?”金成堆苦笑,“陈默,你还没明白吗?在那些人眼里,咱们这些人,包括你,我,老韩,都是棋子。棋子坏了,就换一颗。他们不会在乎棋子的死活,只在乎这盘棋能不能赢。”
陈默心里发凉。是啊,在老邢、王老板、李老板,甚至赵主任、周主任眼里,他陈默就是个棋子。用得好,继续用。用不好,就换掉。至于棋子的命运,没人在乎。
“那咱们……”陈默问。
“咱们得当好这颗棋子。”金成堆说,“当到什么时候?当到咱们有资本不当棋子的时候。现在,还没到。”
第二天,陈默去找老韩。
老韩正在家修农具,见陈默来,放下手里的活。
“陈老板,有事?”
“老韩,有笔生意想请你帮忙。”陈默开门见山,“看仓库,一个月,每天二十四小时。工资,一个月三百。”
三百,是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
老韩眼睛一亮:“什么仓库?”
“放煤的。”陈默说,“两千吨煤,放一个月。你,加上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三个人,三班倒。吃住都在那儿,不能离人。”
老韩犹豫了:“两千吨煤……陈老板,这煤……”
“煤是正规来的,有批文。”陈默说,“但你也知道,现在煤炭紧张,怕人偷,怕人抢,所以得有人看着。”
这解释,老韩不太信,但他需要钱,儿子要结婚,彩礼、房子、酒席,样样要钱。一个月三百,三个人就是九百,干一个月就够儿子办酒席了。
“行,我干。”老韩说,“人我来找,保证靠得住。”
“还有,”陈默拿出三份协议,“得签这个。写明职责、工资、保密。签了,先付一半工资。事成,付另一半。”
老韩接过协议,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知道签了字,就得认。
“陈老板,这协议……万一出事……”
“出事我扛着。”陈默说,“你们只管看仓库,其他的一概不知。问起来,就说是我雇你们看煤的,别的不知道。”
老韩想了想,一咬牙,按了手印。
人找好了,仓库也按老邢的要求改造了。门窗封死,只留一个门。养了两条大狼狗,凶得很。值班室隔出来了,放了张床,一张桌子,一部电话。老邢还送来一台收音机,说是解闷用。
四月中旬,煤到了。不是一次到,是分五次,每次四百吨。车是夜里来,凌晨走。卸煤的工人是老邢带来的,生面孔,干完活就走,一句话不说。
陈默每次都在现场。看着那一车车煤倒进仓库,堆成小山。
煤是优质无烟煤,块大,色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一吨煤成本三十,卖五十,净赚二十。两千吨,净赚四万。他拿一万五。可这一万五,不好拿。
第四批煤到的那个晚上,出事了。
夜里两点,陈默正在值班室打盹,突然听见狗叫。不是平时的那种叫,是狂吠,是那种见了生人的狂叫。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抄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院子里,两条狼狗正对着围墙狂吠。围墙上,一个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谁?”陈默大喝。
没人应。只有狗叫。
他打开门,冲出去。围墙外是野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电照了一圈,没人。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很杂乱。
回到院里,老韩也醒了,手里拿着根木棍出来。
“陈老板,咋了?”
“有人。”陈默说,“翻墙进来了,又跑了。”
老韩脸色变了:“偷煤的?”
“不知道。”陈默说,“去看看煤。”
两人打开仓库门,用手电照了一圈。煤堆得好好的,没动。但墙角,有一块煤被扒开了,露出下面的蛇皮袋。
陈默走过去,扒开煤,提起蛇皮袋。蛇皮袋里不是煤,是沙子。
“掉包了。”老韩声音发颤。
陈默心里一沉。煤被掉包了。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是刚才翻墙的人,还是更早?
他数了数,被掉包的蛇皮袋有十个,每个七、八十斤,总共七、八百斤。七八、百斤煤值三十多块钱。不多,但说明一个问题:仓库不安全,煤被盯上了。
“怎么办?”老韩问。
“别声张。”陈默说,“把沙子倒出来,煤填回去。今晚开始,两个人一班,不能睡觉。”
处理完这些,天快亮了。陈默回到值班室,给老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老邢才接,声音带着睡意:“喂?”
“邢叔,出事了。”陈默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邢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煤还有一批,明天到。到了之后,我会派人过去看着。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老邢打断他,“陈默,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把煤看好,把货交出去。其他的,别问,别管。明白吗?”
陈默明白了,老邢知道会出事,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不让说,也不让管。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值班室里,浑身发冷。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是个外人。老邢、王老板、李老板,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规矩。他陈默,只是被雇来看仓库的,没资格知道更多。
第二天,第五批煤到了。这次,老邢亲自来了,还带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一脸凶相。煤卸完,老邢把那两个人留下。
“他们在这儿看着,直到货出完。”老邢对陈默说,“你们可以回去了。工资照付。”
陈默想说不用,我们能看好。但看着老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店里,金成堆见他脸色不好,问:“咋了?”
陈默把昨晚的事说了。
金成堆听完,叹了口气:“陈默,你现在明白了吧?在那些人眼里,咱们就是看门的狗。门看好了,给块骨头。门看不好,打一顿,换一条。”
陈默不说话了。他心里堵得慌。不是为了那五百斤煤,是为了那种被人当棋子,被人当狗的感觉。
“爹,”他说,“这生意做完,我真的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不干,得有个不干的法子。”金成堆说,“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得让他们觉得你没用了,自动把你踢了。”
“怎么让他们觉得我没用?”
“犯错。”金成堆说,“犯个小错,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们觉得你靠不住。但又不能犯大错,大错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陈默明白了。这是要演戏,演一出“不堪大用”的戏。
“可怎么演?”
“等机会。”金成堆说,“煤出完结账的时候,机会就来了。”
煤在仓库放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陈默去了三次,每次都被老邢的人拦在外面。
“陈老板,邢叔说了,煤我们看着,您不用操心。”看门的说。
“我就看看。”陈默说。
“真不用。”看门的挡在门口,“邢叔交代了,除了他指定的人,谁也不能进。您别让我们为难。”
陈默明白了,他被排除在外了,从看门的变成了门外的。
也好,他想,这样可以少沾点事。
四月三十,煤出完了。买家是老邢联系的,县电厂,要得急,一次拉走。二十辆卡车,浩浩荡荡,从早上拉到晚上,两千吨煤,清空了。
最后一辆车走后,老邢来了,递给陈默一个信封。
“一万五,你点点。”
陈默接过,没点,直接揣进怀里。
“邢叔,煤出完了,我的事也完了吧?”
“完了。”老邢说,“陈默,你这次干得不错。王老板、李老板很满意,说以后有机会还找你合作。”
“谢谢邢叔。”陈默说,“但我这边五金店忙,以后可能顾不过来了。”
老邢看了他一眼,笑了:“行,知道了。有需要再找你。”
从砖厂出来,陈默没回店里,直接去了银行把一万五存了,存折上的数字又多了。可他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这一万五,拿得憋屈,拿得窝囊。他觉得自己这次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最后给点钱打发了。
回到店里,金成堆正在柜台后算账。见陈默回来,抬头问:“结了?”
“结了。”
“多少?”
“一万五。”
金成堆点点头:“不少。但陈默,这钱拿得不舒服吧?”
陈默苦笑:“何止不舒服,是恶心。爹,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条狗,给根骨头就得摇尾巴,不给就得等着。”
“明白了就好。”金成堆说,“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等。”金成堆说,“等他们找你。你不找他们,他们自然会找你,到时候机会就来了。”
陈默等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他专心在店里忙,进货,卖货,算账。五金店的生意不错,一天能卖个千儿八百。虽然不如倒卖煤来得快,但踏实,干净。
五月初八,赵主任来了电话。
“小陈,来一趟。”
陈默去了。
赵主任办公室里,除了赵主任,还有周明。
“陈默兄弟,好久不见。”周明笑着打招呼。
“周老板。”陈默点点头。
“坐。”赵主任说,“小陈,有笔生意,想跟你聊聊。”
“什么生意?”
“化肥。”周明说,“五百吨,从东北来。批文、车皮都搞定了,就缺个接手的。你熟门熟路,最合适。”
陈默心里一沉。又来了。煤完了是化肥,化肥完了呢?是不是还有汽油、柴油、钢材?
“赵叔,周老板,”陈默斟酌着词句,“我最近店里忙,实在顾不过来。化肥这生意,您找别人吧。”
周明脸上的笑收了:“陈默兄弟,你这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陈默说,“化肥我没接触过,不懂。万一弄砸了,耽误您的事。”
“不用你懂。”赵主任说,“仓储、运输、销售,都有人负责。你只需要在本地接货,办个手续就行。简单,不费事。”
“可赵叔,我上次煤的事,就差点出事。”陈默说,“有人翻墙,煤被掉包。要不是老邢来得快,就出大事了。我这人,能力有限,担不起这么大的事。”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煤被掉包,真的是老邢处理。假的是,他不是能力有限,是不想干了。
周明和赵主任对视一眼。
周明开口了:“陈默兄弟,煤的事,老邢跟我说了。那是意外,不怪你。化肥这生意,比煤简单,不会出事。”
“周老板,不是我不想接,是真接不了。”陈默坚持,“我媳妇快生了,店里事多,我实在分不开身。您找别人吧,肯定有比我更合适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点了支烟,周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陈默坐在那儿,手心出汗,但脸上保持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主任开口了:“小陈,你真不想干了?”
“赵叔,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陈默说,“您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但我就这么大本事,您让我看个店,卖个货,我能行。让我倒腾化肥、煤炭,我真不行。上次煤的事,我整宿睡不好,就怕再出事。”
这话说得很诚恳,也很怂。但陈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觉得他是个怂人,担不起事,不堪大用。
赵主任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你不想干,就不干吧。化肥的事,我找别人。”
陈默心里一松,但没表现出来。
“谢谢赵叔理解。”他说。
“不过小陈,”赵主任又说,“五金店那边,你得好好干。那可是正经生意,别弄砸了。”
“您放心,我会好好干。”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长长出了口气。这一步,成了。他退了,退了化肥,就等于退了这条线。以后,赵主任、周主任再有生意,不会再找他了。
回到店里,金成堆问:“怎么样?”
“退了。”陈默说,“化肥,我不接。”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找别人。”陈默说,“爹,您说得对,让他们觉得你没用,他们自动就把你踢了。”
金成堆点点头:“退了就好。但陈默,这事还没完。你退了生意,但关系还在。赵主任、周主任那边,逢年过节该孝敬还得孝敬,不能断了,断了,你这店就开不下去了。”
“我明白。”陈默说。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特别踏实。几个月来,第一次一觉到天亮。梦里,他走在一条路上,路很宽,很平,阳光很好。金叶子抱着孩子,走在旁边,笑得很甜。
醒来时,天已大亮。金叶子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进来。金成堆在前面已经开门,准备营业。一切如常。
陈默起身来到店铺。
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上班的,上学的。平凡,但安稳。
他想,这条路,他选对了。不攀附,不依赖,靠自己本事吃饭。慢是慢点,但稳当,安心。
阳光从对面的楼宇间照进店铺,照在货架上,照在柜台上,照在墙上的营业执照上。营业执照上,“成默五金店”五个字,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陈默看着,笑了。这是他自己的店,自己的道,他要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