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晨露的凉意。
秦烈站在西墙老塔基上,脚底踩着碎砖和断木。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山脊线。黑影还在动,越来越多,像蚂蚁爬过土坡。
他的左脸伤口被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了,但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打了两波人,体力耗得狠。呼吸一次,肺里像灌进砂石,粗粝刺痛。
可他还站着。
不能倒。
下面那些门缝里的光还没灭,有人在看。他知道。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转成淡青。远处山脊上的影子开始后撤,没有冲锋,也没有喊话。他们试探过了,知道这城有人守。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体酸胀,肌肉发沉。但他还是吸了口气,把空气压进肺底。一呼一吸间,力气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一点。断裂的毛细血管在自己接上,旧伤的位置微微发热。
活着,就能变强。
这是他的路。
“你吸的是气,不是源息。”
声音不高,就在身后三步远。
秦烈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苍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那件破旧的灰袍,手里拎着酒葫芦,站得松垮,像是刚睡醒的老乞丐。
“你一直在喘,像拉风箱。”苍玄喝了一口,咂咂嘴,“喘对了是修行,喘错了是送命。”
秦烈终于转头。
“我还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苍玄笑了笑,“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每次打架都靠硬扛?你有呼吸法,能自动吸源息,但你只会让它们乱窜,堵在肩膀、腰背、膝盖。打完一场,经络像打了结的绳子。”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和裂口,指节泛白。
“所以你教我怎么走?”
“我不教招式。”苍玄放下酒葫芦,往前走了三步。
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然后他抬手,双臂划了个圆,像是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水膜。接着右脚向前踏一步,再踏,第三步落下时,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最后一掌推出。
没有吼声,没有气势爆发。
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三十步外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悄无声息炸成粉末。
秦烈瞳孔一缩。
“这不是战技。”苍玄收回手,拍了拍袖子,“是源息该怎么走。你呼吸能变强,但力量不听你的话,它就只是蛮力。我要你学会——让力量走你想走的路。”
秦烈沉默两秒,走到空地上。
他照着做。
吸气,双臂划圆,三步前踏,掌心推出。
砰!
一股反震力从掌心炸回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他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抽了一下。
不对。
气息卡在肩井穴,没能顺下去。
再来。
吸气,慢一点,引导那股热流从肺部下沉,绕过胸腹,冲向手臂。三步踏出,脚跟发力,掌推——
咔!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根筋被生生扯断。他跪了一下,单膝撑地,额头冒汗。
“第七次了。”苍玄坐在断墙上,又喝了一口酒,“前六次更惨,连路都走不稳。”
秦烈没说话。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重新摆好姿势。
第八次。
这一次,他没急着出掌。
先调呼吸。一吸,源息从鼻腔涌入,沉入丹田,再顺着脊柱往上提。他用意识去“摸”那条路,像在黑夜里找一根绳子。
找到了。
冲肩,过肘,达掌心。
三步踏出,落地生根。
掌推——
嗡!
一道淡金色的气痕从掌心射出,贴着地面掠过,三丈外一棵枯树“啪”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如刀削。
秦烈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他感觉到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的力气变大,而是……体内那股力量,终于听他的话了。
苍玄点点头:“成了。”
秦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的灰和血还在,但皮肤下有种温热的流动感,像河床下的暗流,随时能涌上来。
“这不算什么高深东西。”苍玄站起身,“就是三步、一划、一推。但它告诉你一件事——力量可以精准,可以听话。你以后打人,不用再拼谁皮厚了。”
秦烈收势,抱拳。
“谢了。”
“别谢我。”苍玄转身要走,“我是看你没死在昨晚,才愿意多说两句。你要真想谢我,就别让我看到你被人一招放倒。”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废墟边缘的雾气里。
秦烈没追,也没问。
他知道苍玄会走。这个人从来不说尽话,帮完就退,像一阵风。
他回到空地,重新练。
一遍,两遍,十遍。
不再追求威力,而是控制节奏。滑步接三步踏地,肘击后顺势划圆卸力,掌推时让源息从指尖一丝丝挤出去,测试距离和角度。
中午,阳光毒辣。
他脱掉兽皮甲,只穿粗布短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肌肉一块块鼓起,随着每一次动作起伏,像地底岩层在移动。
傍晚,炊烟从城内几户人家升起。
他还在练。
动作越来越顺。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源息,现在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沿着指定路线奔涌。掌推不再是蛮力爆发,而是一道可控的冲击。
夜里,月光照下来。
他站在空地上,闭眼。
听风。
听屋檐滴水。
听远处野狗低吠。
突然睁眼,三步踏出,划圆,掌推——
轰!
五丈外一堆瓦砾炸开,碎石飞溅。
他没停。
转身,再踏,再推。
连续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快半息。
最后收势,站定。
胸口起伏,但呼吸平稳。累,但不虚。体内的力量像被梳理过的河流,通畅,有力。
他抬头看向山脊方向。
黑影没了。
但他们还会来。
他知道。
握了握拳。
掌心发热,源息在经络里游走,随时能爆。
可以了。
城内某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
一个孩子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很快,另一扇门也开了。
有人开始烧火做饭。
秦烈站在废墟中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动,像一座刚铸好的铁像。
明天会更难。
但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