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秦烈站在西墙老塔基上,影子斜斜地拉在碎砖堆里。他没动,眼睛盯着山脊线。刚才那一阵练功的热劲已经散了,肌肉沉下来,像灌了铅。
但他还能打。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敌人那种踩着瓦砾逼近的动静,是软底布鞋踏在灰土上的声音,轻,但成群。
他没回头。
人越走越近。脚步停了。一片安静。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们不能再躲了。”
是老猎人。满脸皱纹,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木矛。他站在人群最前头,背挺得比年轻人都直。
“昨夜你一个人挡在外面。”他说,“今早我看见东墙缺口那儿还躺着三个死外族。是你杀的?”
秦烈没答。
老猎人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不是牲口,不用谁圈着吃草。你想争命,我们也想活。”
他把木矛往地上一顿。
“让我们上。”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几个青壮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往前挪了半步。女人抱着孩子,没说话,但也没往后退。
一个少年从后面挤出来,脸上还带着昨晚烧火时蹭的黑灰。“我也能扔石头!我能爬墙!我不怕!”
没人笑他。
秦烈终于转过身。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有的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有的扛着铁锹,还有人只攥着拳头。衣服破,身子瘦,眼神却亮。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他们怕冲上去,一碰就碎。怕刚举起手,就被砍断。
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石片,指节上有新裂的口子,血干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可以参战。”
人群一静。
“但必须听令。”他说,“我说往哪打,就往哪打。我说蹲下,就不准抬头。谁乱来,死了也不救。”
没人反对。
“东侧缺口最薄,敌会主攻那里。”秦烈抬脚,在地上划出一道痕,“南边废巷是伏击点,北坡能滚石。你们看清楚地形没有?”
几个青壮点头。
“分三组。”秦烈说,“青壮守隘口,拿长家伙堵路。妇孺运石、送水、备火把。老人去高处燃烟,看到敌影就放信号。听见没?”
“听见了!”有人喊。
“现在就位。”秦烈一挥手,“半个时辰内,工事要立起来。”
没人犹豫。
汉子们立刻散开,搬石头垒墙基。女人抱着陶罐往各处送水,孩子也被派去捡干柴。老猎人带着两个老兵油子爬上断塔,架起一堆湿草和烂树皮,随时准备点烟。
秦烈走到东侧缺口。
这儿原本是段矮墙,被外族炸塌了一大截。现在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后面是一片低洼地,敌人最容易从这儿突进来。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土松,踩过不少脚印。昨夜那波人就是从这儿退的。
“他们还会来。”他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少年,抱着一块磨刀石跑过来。“我给你磨矛!你会用矛不?我爹教过我!”
秦烈看了他一眼。“你会投石不?”
“会!打得准!”
“去南巷路口埋伏。”秦烈指了个位置,“看到我动手,你就带头砸。别等命令。”
少年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天一点点暗下去。
工事在赶。石头堆成胸墙,木桩钉进地里,绊索用麻绳连着铁钩埋进土缝。火把插在墙头,浇了松油,一点就着。
秦烈来回走动,检查每一段防线。
他在一处拐角停下,抓起一把碎砖试重量。太轻,飞不远。他扔了,换了几块厚实的。
“这些够吗?”一个中年汉子问。
“够。”秦烈说,“打的是胆气。他们不怕死,我们就更不怕。”
汉子点点头,继续搬石头。
远处山脊线上,黑影开始晃动。
不是试探,是集结。
秦烈眯起眼。人数比昨夜多。至少两倍。
他转身走向中枢点——一座半塌的瞭望台。从这儿能看到三面防线。
“点烟。”他下令。
老猎人立刻划火,点燃湿草。一股浓白烟柱升起,笔直冲上夜空。
这是信号:敌已临境,全员戒备。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抓起武器,蹲到掩体后。
安静。
连孩子的哭声都压住了。
风卷着尘土掠过废墟。
突然,一声号角响。
从山脊上传来,低沉,刺耳。
下一秒,黑影涌下山坡。
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来了!”南巷有人低声喊。
秦烈站在瞭望台上,不动。
敌影越来越近。手持双刃斧的冲在前面,后面跟着持盾的,再后面是弓手。
第一波直扑东侧缺口。
“稳住。”秦烈低喝。
三十步。
二十步。
敌前锋跃起,举斧劈向木桩。
就在这时,东侧守卫的一个青年手一抖,长矛偏了方向。一块滚石提前松脱,轰然砸下,正砸中旁边同伴的腿。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阵型乱了半拍。
敌人趁机猛冲。
三把斧头同时劈入木桩。
秦烈暴喝:“拦住!”
他纵身跃下高台,一步跨出五丈,落地时震起一圈尘土。
飞斧迎面劈来。
他侧身避过,左手抄起地上一块碎砖,反手掷出。
砖角正中敌首眉心,脑浆迸裂。
尸体倒下。
秦烈右脚蹬地,整个人撞进敌群。肩膀顶翻一人,回肘砸断一人肋骨,抢过一柄短斧,反手甩出,钉穿第三人的喉咙。
“守住缺口!”他吼。
老猎人在高处大喊:“堵上!扔石头!点火把!”
妇孺们立刻行动。石雨砸下,火把抛出。绊索被触发,三个冲在前的敌人被铁钩扯倒,立刻被滚石砸死。
南巷伏兵也动了。少年带头投石,七八块齐飞,砸倒一片。
敌人攻势一滞。
秦烈趁机跃回高台,大喝:“第二队补位!弓手准备!”
青壮立刻填补缺口,长矛并排架起。没有弓,只有几把猎弓和弹弓,但也全都拉满了。
敌人开始后退。
但他们没走远。在百步外重新列阵。
秦烈站在高台,喘了口气。
这一波撑住了。
伤亡不大。一个伤腿,两个擦伤。敌方留下十几具尸体。
“赢了?”有人小声问。
“没赢。”秦烈说,“这才刚开始。”
他盯着山脊线。敌影未散,反而在调整阵型。
果然,半个时辰后,第二波来了。
这次从南巷包抄。
秦烈早有准备。他亲自带五人绕到侧翼,等敌入巷,立刻点火。
火油桶炸开,烈焰冲天。敌人被困在窄道,进退不得。石雨砸下,惨叫连连。
第三波从北坡偷袭,想滚木冲垮防线。
秦烈一声哨响,老猎人点烟示警。北坡守军立刻推下预先备好的巨石,连人带木一起砸烂。
三波强攻,全被挡住。
最后,敌阵鸣号撤退。
黑影拖着尸体,仓皇退上山脊。
城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们守住了!”
欢呼炸开。
有人抱住同伴痛哭。有人跪地叩头。孩子尖叫着蹦跳。女人把水壶递给每一个战士。
秦烈没动。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敌退的方向,眼神冷。
“清点伤亡。”他下令,“加固工事,轮值守夜。”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欢庆声渐渐停了。
人们抹掉眼泪,重新拿起工具。伤员被抬走包扎。新的石头被运上来。火把重新插好。
秦烈走到东侧缺口,蹲下,摸了摸那根被劈裂的木桩。
上面还沾着敌人的血。
他站起身,望向山脊。
黑影没了。
但他们还会来。
他知道。
夜更深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