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政策文件下来了。

报纸、广播、电视，到处都在说“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相结合”“搞活国有企业”“允许承包经营”。陈默在店里看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关于进一步扩大国营工业、企业自主权的暂行规定》，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半天，看懂了几个关键词：承包、租赁、股份制。

金成堆戴着老花镜，在旁边看另一张报纸，忽然说：“陈默，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是省报，二版有一篇长文：《改革开放中的草庙县——访县委书记周文彬》。文章里，周书记大谈特谈改革开放，谈引进外资，谈乡镇企业，还特别提到：“要大胆尝试国有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把经营权交给懂经营、会管理的人。”

“周文彬……”陈默念着这个名字，“是周主任的……”

“堂哥。”金成堆说。

陈默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的关系是连环套，一环套着一环。他马上也意识到了这政策的背后是人。周主任推动政策，周书记落实政策。政策来了，是不是机会也就来了？

他正这么琢磨着，电话响了。是赵主任。

“小陈，晚上有空吗？聚一聚。”

“就咱爷儿俩？”

“就咱爷儿俩。”

晚上六点，陈默去了“聚丰楼”。还是那个包间，但今天只有赵主任一个人，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瓶酒。

“坐。”赵主任今天穿得很随意，家常的衬衫，没系领带，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陈默坐下，看了眼文件标题：《草庙县国有企业承包经营试行办法》。

“看报纸了吧？”赵主任放下文件，给陈默倒酒。

“看了。”陈默说，“政策变了。”

“不是变了，是放开。”赵主任端起酒杯，“以前是计划经济，什么都是国家管，那些调配物资将不会再有了，除了一些重要物资还掌控在国家手里，需要国家谨慎保管和划拨的之外，像钢材、木材、化肥这些，将会直接面向市场。以前的那种机会不会再有了哟”他很有意味地笑了笑，“现在市场经济，国家管得少了，是不是真正的机会就多了？”

两人碰杯。

陈默抿了一口，还是辣，但他现在能喝点了。

“小陈，”赵主任放下酒杯，看着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找你吗？”

“不知道。”

“想跟你聊聊以后。”赵主任说，“以前那些事，国库券、钢材、木材、煤炭都过去了。现在政策放开，那些事没人追究了。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忙着找新出路，没空翻旧账，那些旧账也是糊涂账，就算有人翻，也翻不明白。”

陈默心里一动，没人追究了？那些事，就这么过去了？

“赵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前的事翻篇了。”赵主任说，“亏损的，赚了的，都过去了。现在，新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赵主任拿起那份文件：“国有企业承包。这是政策允许的，合法的。承包了，厂子就是你的。当然，名义上还是国家的，但经营权归你。你只要按章纳税，按时交承包费，剩下的利润都是你的。”

陈默心跳加快了。承包国有企业？这他从来没想过。

“可我没经验……”他说。

“要什么经验？”赵主任笑了，“会管人，会算账，会找销路，就行。你开五金店，不也管得挺好？”

“那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赵主任说，“可以贷款，可以用厂子抵押。关键是，得有人。”

“什么人？”

“懂行的人，可靠的人。”赵主任说，“咱们爷儿俩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小陈？你做事稳，嘴严，懂规矩。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默明白了。赵主任这是要拉他一起承包国有企业，因为他是手握权力的公家人，好像不能伸手搞承包。

“赵叔，您想承包哪个厂？”

“纺织厂。”赵主任说，“县纺织厂，老国企，设备旧，效益差，年年亏损。县里早就想甩包袱了。承包下来改造改造，说不定能活。”

纺织厂。陈默知道那个厂，在县城东头，占地几十亩，有五六百工人。以前是县里的利税大户，现在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厂子……能赚钱吗？”陈默问。

“现在不赚钱，承包了就能赚钱。”赵主任说，“设备更新，管理改进，产品升级。再不行，把地皮卖了盖房子，更赚钱。”

陈默心里一震，卖地皮，盖房子。这他从来没想过。他也从赵主任的眼里看到了隐藏着的兴奋的贪念。

“可我不懂纺织……”

“有人懂。”赵主任说，“厂里有老技术员，有老师傅。你管经营，他们管技术。股份制，你五，我五。承包的话，厂子就是私人的了，只要按章纳税，没人找麻烦。”

五五分成。陈默证实了刚才他从赵主任眼里看到的贪念。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纺织厂占地五十亩，按现在地价，一亩一万，就是五十万。设备、厂房，还能值个二、三十万。承包下来，转手一卖就是七八十万。五五分成，他和赵主任每人都能拿三、四十万。三、四十万，他倒腾国库券、钢材、木材、煤炭，加起来也没赚这么多。

“赵叔，”陈默说，“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想，可以。”赵主任说，“但不能想太久。政策刚出来，盯着的人多。我这边跟周主任打过招呼，有优先权。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默明白了。这是周主任、赵主任这条线，在新的政策下，找的新生意。以前是倒卖计划物资，现在是承包国企，本质上都是利用权力赚政策钱。

“赵叔，”陈默问，“这事……合法吗？”

“合法。”赵主任把刚才的文件往陈默面前一推，说，“政策允许的怎么不合法？文件在这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承包经营，股份制，都是国家提倡的。”

“可五五分成……”

“那是咱们私下的协议。”赵主任说，“明面上，你是承包人，我是介绍人。你该交的承包费交，该纳的税纳。剩下的利润，咱们再分。这有什么不合法的？”

陈默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事表面合法，底下有猫腻。但他也知道，这是机会，是翻身的机会。有了纺织厂，他就不是小五金店老板了，是企业家，是厂长。

“赵叔，”陈默说，“我能去看看厂子吗？”

“当然能。”赵主任说，“明天，我带你去看。”

第二天，赵主任亲自开车带陈默去了纺织厂。

厂子在县城东郊，围墙很长，大门是铁栅栏的，锈迹斑斑。门口挂着“草庙县第一纺织厂”的牌子，漆都掉了。

看门的是个老头，见赵主任来，赶紧开门。

厂里很安静，机器没开，只有几个工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现在基本停产了。”赵主任说，“工资发不出，工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没地方去。”

陈默看着那些厂房。红砖的，三层，有十几栋。有些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院子里长着草，有半人高。

“设备呢？”陈默问。

“在车间里。”赵主任说，“都是老机器，七、八十年代的，还能用，但效率低，耗能高。要改造，得花钱。”

他们走进一个车间。很大，有篮球场那么大，一排排织布机，蒙着灰，像沉默的巨兽。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机油味。

“这车间，以前一天能出五百匹布。”赵主任说，“现在，一个月出不了五十匹。”

陈默摸了摸织布机。冰冷的，有锈。

“工人呢？”他问。

“在编的五百二十人，实际在岗的不到一百。”赵主任说，“工资欠了三个月，医药费欠了一年。县里拨了两次款，都不够发工资的。所以，急着承包出去，甩包袱。”

陈默明白了，这是个烂摊子，但烂摊子有机会。设备虽然旧，但还能用。厂房虽然破，但地皮值钱。工人虽然老，但便宜。

“承包费多少？”他问。

“一年五万。”赵主任说，“承包十年，先交一年，后面分期。工人工资，你负责。医药费、养老金，县里负责。”

一年五万，十年五十万。加上设备、厂房，总投入至少七、八十万。但地皮就值五十万，设备、厂房还能值二、三十万。怎么算，都不亏。

“赵叔，”陈默说，“我得回去算算账。”

“行。”赵主任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从纺织厂出来，陈默没回店里，直接去了金成堆家。

“看了？”金成堆问。

“看了。”陈默把情况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抽了支烟，又抽一支，才开口：“陈默，这事是机会，也是坑。”

“怎么说？”

“机会是，政策放开，承包国企，合法合规。做好了，你能翻身，能成企业家。”金成堆说，“坑是，纺织厂是个烂摊子，五百多工人三个月工资，你承包了，就得扛起来，还有承包后的工人医药费、养老等，都要你扛。扛不好，工人闹事你就完了。”

“可地皮值钱……”陈默说。

“地皮是值钱，但你能卖吗？”金成堆看着他，“你是承包，不是买断。地还是国家的，你只有经营权。想卖地，得县里批准。周主任、赵主任能批吗？批了，他们怎么分钱？”

陈默一愣。他没想到这层。是啊，承包只是经营权，地皮还是国家的。想卖地，得县里批。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能做，但不能全信赵主任的。”金成堆说，“你得自己算笔账。承包费、工资、设备改造、原料采购、产品销售……一笔一笔算清楚。能赚钱，就做。赚不了，就不做。”

“可赵主任说，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是私下协议，上不了台面。”金成堆说，“你得想清楚，这五五，是利润的五五，还是资产的五五。如果是利润，你辛辛苦苦干，他坐地分钱。如果是资产，地皮、设备，他都要分一半。哪个划算？”

陈默明白了。这事，得细算。

那天晚上，陈默没睡。他坐在店里，拿出纸笔，开始算账。

承包费：一年五万，十年五十万。工资：五百工人，平均月工资八十，一个月四万，一年四十八万。但实际在岗的只有一百人，可以先发这一百人的，其他人慢慢处理。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设备改造：老机器，要更新，至少二十万。原料采购：棉纱、染料，一个月至少两万，一年二十四万。水电、税费、管理费：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还有其他费用支出按六万算，总计要六十四万六。

这是支出。收入呢？

纺织厂现在月产五十匹布，一匹布利润二十，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这是现在的水平。

如果改造设备，提高效率，月产五百匹，一匹利润二十，一个月一万，一年十二万。

如果开发新产品，提高附加值，一匹布利润五十，月产五百匹，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

如果……卖地？不行，地不能卖。但可以搞房地产，盖职工宿舍，卖房子。这得县里批，尽管周主任、赵主任会点头。

陈默算来算去，发现，光靠纺织，不赚钱。设备改造要钱，原料采购要钱，工资要钱。一年下来，能不亏就不错了。

那赵主任为什么这么积极？他图什么？

陈默想起赵主任的话：“再不行，把地皮卖了，盖房子，更赚钱。”

是啊，卖地，盖房子。纺织厂占地五十亩，在县城东郊，现在偏僻，但以后呢？县城要发展，要扩张，东郊迟早变成市中心。到那时，地价翻几倍，盖房子卖，赚得更多。

赵主任图的是这个。他现在用低价承包，拿到经营权，等时机成熟，卖地，盖房，赚大钱。而他陈默，是他赵主任的白手套，出面承包，出面经营，担风险，他赵主任坐等分钱。

想明白这个，陈默心里凉了半截。原来，他还是棋子。以前是倒卖物资的棋子，现在是承包国企的棋子。换了个棋盘，但角色没变。

第二天，陈默去找赵主任。

“赵叔，我算了下账。”陈默说，“纺织厂现在不赚钱，承包下来，得先投钱改造，至少二、三十万。我拿不出这么多钱。”

“钱可以贷款。”赵主任说，“用厂子抵押，我能帮你从信用社贷出三十万。”

“可贷了款，得还利息。”陈默说，“一年利息至少两、三万。加上承包费五万，工资十万，设备改造二十万，原料采购二十万……一年下来，得投入六十万。产出呢？最多三十万。亏三十万。”

赵主任笑了：“小陈，你算的是小账。我跟你算大账。”

他拿出一张县城地图，铺在桌上，指着纺织厂的位置：“你看，这儿现在是东郊，偏僻。但县城要发展，往东发展是必然。三年，最多五年，这儿就是新城区。到那时，地价翻三倍，一亩三万，五十亩，一百五十万。盖房子，一平米赚一百，一亩地六百六十七平米，五十亩三万三千平米，赚三百三十万。扣除成本，净赚两百万。”

陈默心跳加速，两百万？

“可地不能卖……”他说。

“是不能卖，但可以合作开发。”赵主任说，“找开发商，咱们出地，他们出钱，盖好了，分成。这合法，政策允许。”

陈默明白了。赵主任早就计划好了。承包纺织厂是第一步，合作开发是第二步。他陈默，是第一步的执行者。

“赵叔，”陈默说，“这事，我能做。但分成，得重新谈。”

“怎么谈？”

“我出面承包，出面经营，担风险。您和周主任，出关系，出批文。利润，我六，您和周主任四。”陈默说，“另外，合作开发的事，得写进合同。地价翻倍的部分，我得拿三成。”

赵主任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小陈，你长进了。会谈条件了。”

“跟您学的。”陈默也笑了。

“行。”赵主任点头，“你六，我们四。地价增值部分，你拿三成。但有个条件：承包合同你得签十年，十年内不能退。退了，前面的投入一分不退。”

陈默心里算了算。十年，不短。但两百万的利润，值得赌。

“我签。”他说。

“好。”赵主任站起身，拍拍陈默的肩，“小陈，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厂长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倒腾国库券的小贩，现在，要当厂长了。

这一切，像梦。可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时代给他的机会，是政策给他的机会，也是赵主任、周主任给他的机会，虽然，他们是在利用他。但这次，他不再是棋子了。他谈了条件，要了分成，要了地价增值的部分。他是在利用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权力，为自己谋利。这算不算进步？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抓住这个机会。抓住了，就能翻身，就能让金叶子过上好日子，就能让孩子生在厂长家，而不是农民家。

回到店里，金成堆在等他。

“谈成了？”金成堆问。

“谈成了。”陈默说，“我六，他们四。地价增值，我拿三成。”

金成堆点点头：“还行。但陈默，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上去就下不来了。当了厂长，就是企业家，是人物。可也是靶子，多少人盯着你。”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想试试。爹，您得在背后帮我。”

“我帮你。”金成堆说，“但陈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走这条路得干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搞歪门邪道。承包国企是正经生意，得做正经了。账要清，税要交，工人要安顿好。做不好，工人闹起来，谁都保不了你。”

“我明白。”陈默说。

那天晚上，陈默给陈布语写了封信。

信里没提纺织厂，只说店里生意好，他可能要管个厂子，以后更忙了。最后写道：“爹，您说过，猫走猫道，狗走狗道。我现在走的是生意人的道。我会走稳，走正，不辜负您的期望。”

信写完，封好。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

整个县城都在他的脑子里，灯火点点。远处，纺织厂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很快，那里会亮起来。机器会响起来，工人会忙起来，布匹会一匹匹织出来。而他陈默，会是那里的主人。这条路，他选定了，不管多难，他都要走下去。